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与山姆·阿尔特曼(Sam Altman)的OpenAI之间的旷世审判进入了最后一天证词陈述阶段。美国联邦地区法官伊冯·冈萨雷斯·罗杰斯(Yvonne Gonzalez Rogers)在开场时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一座金色的驴臀奖杯是否应该被列为证据? 法官手里拿着这座雕像,神情中带着些许好笑与疑惑。多年前,时任AI安全团队负责人的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曾协助将这座奖杯颁发给公司的一名实习生。起因是马斯克曾在一次公司会议上被这名实习生当面质疑AI安全问题,马斯克当时痛骂对方是“蠢驴”。 “我们认为这个奖杯显然与本案无关,”马斯克的一名律师在法庭上说。冈萨雷斯·罗杰斯最终准许将该雕像的一张照片作为证据提交,当年获颁这座雕像的正是现任OpenAI首席未来学家乔舒亚·阿基亚姆(Joshua Achiam)。 在由六女三男组成的陪审团看到实物之前,雕像就被收了起来,不过陪审员们还是看到了一张照片。在AI领域几位最具权势的人物之间,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对决就这样上演了。 这场持续三周的审判目前已进入陪审团审议阶段。从技术层面来看,此案的核心是世界首富马斯克的指控:他声称自己受骗,为当时步履维艰的非营利组织OpenAI资助了数百万美元,结果却眼睁睁看着它蜕变为全球最强大的AI公司。OpenAI则辩称,为了满足庞大的研究资金需求,公司必须走商业化道路,而且马斯克曾对此表示支持。 ![]() 从左上角起顺时针方向依次为:格雷格·布罗克曼、山姆·阿尔特曼、埃隆·马斯克、伊利亚·苏茨克维、希冯·齐里斯、萨提亚·纳德拉和安娜·布罗克曼。来源:Emil Lendof/WSJ; Getty Images, Bloomberg, Reuters ![]() 箱子被推入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的法院。图片来源:GODOFREDO A. VÁSQUEZ/ASSOCIATED PRESS 庭审过程揭示了AI引发的巨大经济变革背后的造神运动,其中充斥着关于造福人类和生存风险的高谈阔论。它同时也暴露了AI热潮的阴暗面:那些塑造了现代技术的私下交易、资金恐慌、辩论争吵和个人恩怨,其影响之深丝毫不亚于走向机器意识的征程。 审判前两天,马斯克向OpenAI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发邮件探讨了潜在的和解提议。法庭文件显示,当布罗克曼建议双方撤销指控时,马斯克回复道:“到本周末,你和山姆将成为全美最招人恨的人。如果你坚持这样,那就随你便吧。” 马斯克提出的要求包括罢免阿尔特曼的首席执行官职务,并要求OpenAI的营利性部门向其非营利性母公司支付高达1,800亿美元的资金。他还希望将撤销OpenAI的转型作为本案的补救措施之一。如果马斯克胜诉,这将使OpenAI潜在的首次公开募股(IPO)变得极其复杂,而这场IPO预计最早将于今年晚些时候进行。 众生平等的法庭 ![]() ![]() 马斯克和阿尔特曼在法院。MANUEL ORBEGOZO/REUTERS; JOSH EDELSON/AFP/GETTY IMAGES 在这个日益寡头化的时代,法庭起到了某种维持平等的作用。包括马斯克和阿尔特曼在内,几位前来作证的人都是亿万富翁,他们早已习惯了私人飞机和私人厨师。然而在这里,他们都必须像其他人一样交存电子设备,跟所有人一样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测。 在硅谷,休闲着装是科技颠覆力量的终极象征,但几乎每一位出庭作证的高管都穿上了西装、打着领带。布罗克曼和阿尔特曼几乎每天都出席庭审,他们并排坐在OpenAI辩护席后面的长椅上,有时还会做笔记。审判进行到一半时,布罗克曼开始自带一个白色枕头垫在座位上。 马斯克在一队安保人员的簇拥下步入法庭。法官至少两次训斥了马斯克:一次是因为他使用社交媒体,另一次是因为他扬言如果自己输掉这场官司,全美的所有慈善机构都会有麻烦。 法院对所有人都制定了严格的规定,例如严禁在内部拍照以及禁止使物品无人看管。一天,一名年长的旁听者因拍纪念照被赶出了附近的旁听室,当他被法警带走时,他大声抗议说自己提前几个小时就到了,才占到这个位置。 在审判初期的几天里,湾区清晨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通往法院的队伍蜿蜒穿过散发着茉莉花香的庭院。排队的不仅有科技记者、律师、工作人员和抗议者,还有好奇的围观者。其中一名抗议者举着标语,上面写着“除了抗议者和媒体,这里的人都很差劲”。围观者们则渴望利用公开法庭的民主结构,获得坐在前排见证历史的机会。 ![]() 陪审团遴选期间,民众聚集在法院外。图片来源:MANUEL ORBEGOZO/REUTERS “如果你早点来,就能看到马斯克和阿尔特曼这样的人作证,他们可是世界的未来,”55岁的卡利德·梅基(Kalid Meky)说。他连续近一周从圣何塞附近的家中乘车赶来,坐在后排旁听。 在罗纳德·V·德勒姆斯(Ronald V. Dellums)联邦法院的一号法庭内,旁听者们全神贯注地听着证人们描绘这样一个世界:那里有能玩转魔方的机器人、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还有对可能释放出末日巨兽的担忧。这场审判将旁听者的思绪带回了AI热潮的最早期,而如今,OpenAI和马斯克的SpaceX正在竞相推动上市。 在法庭内,冈萨雷斯·罗杰斯展现出幽默与强硬并存的特质,在这间有木质护墙的房间里统御着身穿深色西装、两军对垒般的律师阵营。“大家都明白游戏规则了吗?”一天早上,她在宣布一些证据处理指示时说道。 然而,她对由九人组成的陪审团流露出几分关照,陪审团的角色是在最终裁决中为她提供建议。“所有的律师都只想尽可能地让你们高兴,”这位法官周三对陪审团说道。 巨头交锋 自马斯克两年多前首次起诉OpenAI及其首席执行官以来,该案的法律论点已多次发生变化。但这些论点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观点:OpenAI在创建营利性子公司并接受微软的巨额投资时,背叛了其非营利使命。 在审判前几天,马斯克对阿尔特曼及其同僚提出的20多项指控被削减至仅剩两项:违反慈善信托和不当得利。马斯克在证人席上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他的法律团队的主要论点:“窃取一家慈善机构是不对的。” 他的法律团队更广泛的论点则关乎他在AI历史上的地位。马斯克表示,OpenAI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自己与人类之间有着情感纽带。 他讲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故事,那是他与朋友、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关于AI未来的一次对话。马斯克作证说,当他告诉佩奇他更希望AI不要消灭全人类时,佩奇指责他是一个“物种主义者”。 “OpenAI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拉里·佩奇称我为物种主义者,”马斯克说。“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 一幅法庭素描显示,马斯克在接受交叉盘问时正与法官冈萨雷斯·罗杰斯交谈,阿尔特曼在一旁注视。图片来源:VICKI BEHRINGER/REUTERS 马斯克说,随后他与阿尔特曼联手,后来又与布罗克曼和著名AI研究员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合作,在2015年创建了一个非营利性AI实验室,以此抗衡谷歌。当时,谷歌将大多数最顶尖的AI研究人员都招致麾下。 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马斯克的律师辩称,只有他具备让OpenAI诞生的声望和资本,尽管他当时还身兼多职,并且在公司成立两年多后就离开了OpenAI董事会。 阿尔特曼在证人席上承认,马斯克早期的支持对OpenAI的成功至关重要。马斯克在OpenAI成立初期提供了大部分资金,尽管他实际提供的约4,000万美元远低于他公开承诺的10亿美元。 审判还展示了马斯克暴躁的脾气和反复无常的一面。 布罗克曼作证称,当OpenAI的联合创始人们在2017年谈判一种可能的新营利性结构时,在开会讨论将这家非营利实验室转变为由马斯克控制的营利性公司之前,马斯克给他和其他联合创始人送去了特斯拉汽车。“感觉有点像他在讨好我们,”布罗克曼作证说。 布罗克曼说,马斯克带着一幅特斯拉的画作作为礼物来到会议现场,但在众人拒绝了他获得公司控股权的提议后,他一把抓起这幅画作离开了。 ![]() ![]() ![]() 左上起顺时针方向依次为:伊利亚·苏茨克维、希冯·齐里斯、格雷格·布罗克曼及其妻子安娜·布罗克曼。BENJAMIN FANJOY/GETTY IMAGES; DAVID PAUL MORRIS/BLOOMBERG NEWS; MANUEL ORBEGOZO/REUTERS 阿尔特曼与马斯克的亲密伙伴、曾任OpenAI董事会成员的希冯·齐里斯(Shivon Zilis)之间的短信显示,两人曾商讨如何能最妥善地管理马斯克的情绪。齐里斯也是马斯克四个孩子的母亲。一次深夜会议进展特别好,阿尔特曼描述道,马斯克在当晚拉着大伙聊个没完,只是为了“给我们展示他手机上的网络模因”。阿尔特曼还作证说,马斯克经常需要别人提醒他一些事情,尤其是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马斯克对他昔日的联合创始人展开了历时多年、多管齐下的攻击,这场审判只是其中一个战线。在2023年3月创立了竞争对手AI公司xAI之后,他对他们的讨伐进一步升级,而这距离OpenAI的ChatGPT风靡全球并引发AI竞赛还不到半年。 马斯克利用他在X上的喊话筒,经常将阿尔特曼贬低为“骗子阿尔特曼”(Scam Altman),并攻击OpenAI。X是马斯克拥有的社交媒体平台,目前仍是AI行业的公共广场。 这场审判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OpenAI历史上重大时刻的机会,包括阿尔特曼短暂被罢免首席执行官职务的那个“小插曲”。在作为证据提交的一连串短信中,阿尔特曼、微软首席执行官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以及其他微软高管反复商讨了新董事会的潜在成员,这是阿尔特曼回归谈判的一部分。微软首席技术官凯文·斯科特(Kevin Scott)一度以“强烈、强烈的反对”否决了前Google Cloud首席执行官黛安·格林(Diane Green)。这种直言不讳的态度在社交媒体上迅速走红。 ![]() 微软CEO纳德拉抵达法院。图片来源:DAVID PAUL MORRIS/BLOOMBERG NEWS 审判还披露了该公司运营的新细节,以及阿尔特曼和布罗克曼之间的利益纠葛。法庭文件显示,这家实验室早期的一封电子邮件透露,布罗克曼的部分薪酬是由阿尔特曼家族办公室支付的股权组成的。起因是这家非营利组织耗尽了初创企业加速器Y Combinator的股票份额,而阿尔特曼在共同创立OpenAI时正掌管着Y Combinator。 在证词中,阿尔特曼证实他在与OpenAI签署协议的初创公司中拥有大量股份,其中包括核能初创公司Helion三分之一的股份。阿尔特曼表示,他回避了董事会关于Helion和OpenAI的讨论。根据两家公司签署的协议,OpenAI将从Helion购买电力为其基础设施供电。在马斯克律师的追问下,他承认自己曾参与过关于OpenAI算力需求的会议,而当时他还兼任Helion的董事长。 在包括坦率的电子邮件、私人短信以及会议记录的大量证据中,布罗克曼的私人日记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明星证物。 ![]() 一幅法庭速写描绘了格雷格·布罗克曼在证人席上的情景。他日记中的部分内容曾作为庭审证物。图片来源:VICKI BEHRINGER/REUTERS 马斯克的法律团队从未传唤阿尔特曼作为证人。但在周二对阿尔特曼进行交叉质询时,马斯克的律师史蒂文·莫洛(Steven Molo)一上来就对他的品格提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你完全值得信任吗?”他问。“我相信是的,”阿尔特曼回答。 “但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完全值得信任,是不是?”莫洛继续问道。 “那我就把答案改成‘是的’,”阿尔特曼回答。 稍作停顿后,莫洛问道:“你总是说实话吗?” “我相信我是一个诚实的人,”阿尔特曼回答。 “先生,那不是我的问题。你总是说实话吗?”莫洛再次问道。 “我相信在我的生命中肯定有某些时刻我没有说真话,”阿尔特曼回答。 ![]() 一幅法庭素描显示,阿尔特曼正接受马斯克的律师史蒂文·莫洛质询,与此同时,屏幕上播放着早前对阿尔特曼的视频采访。图片来源:VICKI BEHRINGER/REUTERS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询,阿尔特曼保持着冷静,即便莫洛就其他将他描述为骗子的证人证词向他步步紧逼。而在法庭之外,马斯克正在其他战线上推进。 就在审判进行期间,SpaceX宣布了一项协议,将算力租赁给OpenAI最强劲的竞争对手Anthropic,后者在Claude Code产品大获成功后面临算力瓶颈。 当阿尔特曼在证人席上时,马斯克也在准备与总统川普(Trump)一起前往中国。这位曾经的“第一兄弟”(First Buddy)似乎重新进入了总统的核心圈子,而就在不到一年前,两人的关系似乎还出现了裂痕。 就在马斯克登上空军一号的同一天,多位共和党籍总检察长和一个由共和党领导的国会委员会宣布,他们正在调查《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中揭露的阿尔特曼潜在的利益冲突问题。 这场巨头交锋如此引人入胜,以至于在两周的时间里,兰斯·杰克逊(Lance Jackson)几乎每天早上4点40分就在加州奥林达的家中起床,乘坐湾区捷运(BART)前往奥克兰市中心,排队旁听审判。 “这真的是一场具有开创性、至关重要的审判,将影响整个社会,”73岁的已退休素描艺术家杰克逊说。“你可以看到AI已经开始产生这种影响,我们现在真的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发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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