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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裁员的Meta程序员:一年间我是怎么败给AI的

发布时间: 2026-4-6 15:17| 查看: 1192| 评论: 0|来自: 《人物》


“我们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在用一个工具,然后发现那个工具比我们强,而我们有可能以后才是工具。并且我们无力反抗。”3月14日,外媒爆料,Meta正计划进行大规模裁员,比例可能高达20%,这也将是Meta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裁员。


裁员焦虑蔓延了一周多,这两天,靴子似乎终于要落地了,陆续有可穿戴设备部门的同事收到了通知居家办公的邮件,“估计是要开搞了”,但更多人还在焦虑地等待。根据Meta的传统,一般周三通知具体的被裁人员,有员工把等待裁员的过程比喻成玩俄罗斯轮盘赌,“每逢周三,就对着脑袋开一枪”,枪没响,就再熬一周。

酒哥20年前到美国留学,那时的计算机是朝阳行业,工资明显高于其他行业,他从化学专业转码做了程序员。2020年时,进入Meta任职部门经理。这两年,硅谷的科技公司几乎都在频繁裁员,人们普遍认为,这是针对疫情前大量扩招的结构性调整。

可这一次,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酒哥和很多同事的焦虑聚焦到了AI。今年开始,Meta似乎下定决心全面拥抱AI,公司鼓励AI Week,有的部门甚至一周什么都不做专门学AI,还高调成立了AI-Native组,组里只有一个部门经理,但要管理50名组员。

AI本身也在飞速发展,从以前觉得有些笨笨的,到现在“一用一个不吱声”。网上也流行起地狱式笑话:“被毕业的同事其实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被蒸馏成了Token,换成另一种形式陪伴你!”

二月下旬开始,酒哥已经开始下意识思考:什么时候会被AI取代,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未来的全貌,但似乎能从现在的Meta瞥见未来的一角:人与人之间好像突然没有了格子间,也没有秘密,因为每一台电脑都是一双眼睛。未来肯定依然需要人类,但需要的是更加强大的人类,必须成为什么都会的六边形战士才行。换句话说,在未来,可能一个人类要变得很像AI,才能在职场里存活。

以下是他的讲述:

“俄罗斯轮盘赌”

每个人好像都要被迫拿起一把左轮手枪,玩局俄罗斯轮盘赌,每逢周三,就对着脑袋开一枪,枪响了就拜拜,枪没响,就等下周三再来一枪。

这两天,枪似乎已经响了,陆续有可穿戴设备部门的同事收到了通知居家办公的邮件,可能裁员真的要开始了,但更多人还在焦虑地等待。

得知裁员消息后的第一周,大家每天的状态都不同。3月14日,外媒爆料,Meta正计划进行大规模裁员,比例可能高达20%。消息一出,我们就确信这事一定是真的,因为Meta每次裁员,消息都是从外部媒体放出来的,而且按照惯例,一般是在周三早上出裁员名单。

这是Meta最大规模的一次裁员,Meta一共有将近8万名员工,也就是说,差不多1.6万名员工要被裁掉,从这个数量来看,从工程师到部门经理,几乎每个层级都会涉及到。

我清楚地记得,得知裁员消息后,公司的氛围十分诡异,如同末世。一方面,内部聊天软件上一片寂静,周一到办公室以后,又发现来办公的人出奇得多。公司里有些项目组是可以选择居家办公的,可周一一大早上去公司,我瞬间有种“满坑满谷”的感觉,到处都是人。但又没人工作,大家都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有的在茶水间聚一堆,有的在咖啡厅,开始互相打听关于裁员的内部消息。

最讽刺的是上周有的组刚好赶上AI week,员工之间要互相分享一些AI小技巧。开会的时候,主持人像是强打鸡血,大讲AI的各种妙用。底下听讲的人各个表情微妙,似笑非笑,整个公司弥漫着一种后现代浪漫主义的荒诞感。

到了周三,办公室里依旧爆满,大家都在等消息,可这次裁员最怪异的地方就是,没有一点消息,以往要么在周三就裁完了,要么会通知大家更具体的裁员时间。我那天最大的想法是,“毁灭吧,赶紧的,心累了”。

我好像也一下懂了玩俄罗斯轮盘赌的心情,人最怕的可能不是枪响,而是等待本身。除了破罐子破摔,心情既复杂又矛盾:既然这周不裁员,就得赶紧撸起袖子再卷起来了,万一没等裁员,绩效先不合格了,那不也完了吗。

转念一想,第一次枪没响,也意味着周四开始,一直到下周二,我们都是安全的,好像突然又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经历了前几天的紧绷,到了周四,人也已经变得麻木了,大家好像都是这种感觉,周四、周五那两天,大家都不来办公室了,公司一下从爆满变得空荡荡的。

我在Meta做部门经理,部门里有十几名工程师,作为部门经理,平时除了要把控项目进度以外,偶尔还需要安抚工程师的情绪。这段时间,也有崩溃的员工来跟我聊,他们大多要面临身份的压力,根据美国国土安全部规定,持H1B工作签证的员工被裁后,可获得60天宽限期寻找新工作,如果连续失业超过期限,就要被遣返回国。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很能理解他们,如果最后真的回国,其实心里是会有一种挫败感的。

我记得刚收到裁员通知时,就有一个中国员工跟我说,她和丈夫本来做好了晚饭,甚至都选好了背景音乐,结果新闻下来了,两人都有身份问题,饭也吃不下了,都开始沉默地刷手机,找更多的裁员信息。组里还有一个印度员工,他原本是组里最活跃的人,每次吃饭都会主动分享很多趣事,可得知裁员消息后的一周,他明显安静了很多,一对一谈话时,他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做什么都没力气,总觉得很累”。

可我也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我自己也自身难保,也不知道更多信息,只能安慰他们,也安慰自己:哪怕被裁员,最后真的回国,并不意味着我们不优秀了。

员工的态度好像分化成了两个极端,有身份焦虑的人开始崩溃,而有些没有身份焦虑的人又变得很激动,他们觉得,AI飞速发展一方面会淘汰一部分人,可或许也是一个机会,如果成为能驾驭AI的人,没准能获得比现在更大的成功。

可这种想法又掉进了另一个恶性循环,要想让AI提效,就要把自己更多的经验喂给AI,更深度地融入AI,可这样一来,AI自己学习会更快,人又会更快被取代。不管怎么想,都很矛盾。

社交媒体上,Meta员工的焦虑也在迅速蔓延。有人得知裁员消息后,一边翻遍所有社交平台企图找到更多信息,一边改简历,刷题面试,“表面平静,但内心很脆弱,和家里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还有的家长连带着焦虑,“孩子在Meta工作,什么都不敢问”。

Meta裁员前众生相。图源酒哥小红书@喝酒讲故事

扎克伯格从眼眶通红到满面春风

事实上,虽然裁员消息很突然,但我和身边的很多小伙伴,对这次的裁员都不意外,我们被AI取代的焦虑已经很早就开始了。

这两年,几乎各个科技大厂都在卷AI,去年,Meta开始强制程序员使用AI工具,要求工作中必须有70%的内容由AI来完成。但那时,公司关于AI的基础设施其实并不完善,AI的权限也没有完全开放,不能收集、查看所有的工作文件,AI本身好像也有点笨笨的。给AI发布指令后,它完成的内容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有时甚至还会制造出更多的bug,程序员的工作量可能还会因为AI变得更多。当时也有很多组员跟我诉苦,大家其实对AI都有点抵触心理。

可到了今年,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公司好像真的下定决心要全面拥抱AI了,AI有权限处理所有工作内容,连接各个板块,AI本身也在飞速进化。在硅谷,写程序最火的大模型是Anthropic公司研发的,二月,它发布了最新版本Claude Opus 4.6,简直太厉害了,一用一个不吱声。

AI甚至可能比人还清楚你想做什么。假如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想在现有的软件里加一段程序,甚至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具体写什么,也不知道原本的代码在哪儿,就直接把软件截图丢给它,它立马就能开始写,而且最后十有八九写得都是对的。

这种震惊很快从程序员蔓延到了部门经理的身上。作为一个部门经理,我几乎每天都要回看程序员们前一天的产出,来了解哪个人可能摸鱼了,哪个人工作量增加了。这其实很花时间,我需要把每个人写的内容都翻出来,一个个看。

但现在,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我们公司其实每个人都有一只“龙虾”,这个“龙虾”会和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件直接相连。每天早上,我的“龙虾”会自动给我生成文档,上面会详细地标注每个工程师前一天的产出,同时也会给出自己的判断,哪些程序写得很好,提醒我可以去表扬一下,哪些人可能遇到了一些问题,提醒我应该多留意。

用得越多,就越发现,越来越多的职位好像都能被替代了。就拿产品设计师来说,以前的流程是,产品经理想出一个点子,他要先找产品设计师来做具体的规划,最后再找程序员敲代码落地。可是现在,只要把想法告诉AI,它很快就能写出一个详细的策划,产品设计师会发现自己写得可能还远不如AI生成的好。

平时与技术连接不紧密的岗位似乎对AI更恐惧,更担心被取代。对于程序员来说,AI出现后,他们能很快上手,用AI编码、处理各种问题。但像产品经理、数据科学家这类岗位,他们平时很少会编码,都是根据现有的数据进行分析或者策划,而这些又恰恰是AI很擅长的事。我发现,很多非技术岗的同事最近开始频繁地给我转发公司的帖子,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转发给我,这可能也是焦虑的表现。

在使用AI的过程中,我常会被AI的发展神速震惊,无数次的震惊叠加在一起,慢慢变成了害怕和焦虑,这种感觉就类似于当年和AlphaGo下棋的李世石,面对第一局第37手的五路肩冲,自信完全被击碎。

大概到二月下旬时,我就已经开始思考:我们什么时候会被AI取代?现在的科技公司真的还需要这么多人类吗?

我身边的工程师也几乎都有着和我一样的历程。Meta有很多优秀的人,我身边的很多工程师可能从小学开始,就是全班第一,甚至是全校第一,一路精英教育爬上来,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傲气,轻易不会服气。可这两个月以来,他们对AI都心服口服了。

我们组有个工程师一月末开始休了一个长假,六周过去,三月初他休假结束回来上班。上班的第二天我问他,对AI的感觉怎么样?他回我,“Overwhelming(压倒性的),回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一样”。

公司拥抱AI的动作也变得频繁。三月初,公司高调宣布要成立一个AI-Native(AI原生)的组,这个组只有一个部门经理,但组里有整整50个成员。这个决定一下来,和我一个层级的部门经理们首先就开始焦虑,我们每个人差不多只管理十几名员工,按照传统构架来看,50个成员需要三四个部门经理,可现在只用一个就够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淘汰掉70%的部门经理。

基础工程师也会开始焦虑。以往的部门就像小班制,部门经理会关注每个员工的困境和成长,可当小班制一下变成大班制,部门经理根本无暇顾及每个人的动态和职场困难。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每个人都是崩溃的,员工难免会觉得,“公司是不是不在意我的感受和成长,只想让我干活”。在以前的小班制里,一颗小螺丝钉至少能成长成一颗大螺丝钉,可在AI-Native组里,人可能单纯就是小螺丝钉。

这不是Meta第一次裁员,但底层逻辑彻底改变了。大概20年前,我来美国读书,毕业后做程序员,2020年时,我进Meta做部门经理,那时的Meta还没有裁员文化。疫情时,硅谷所有科技大厂对未来都充满期望,手里资金充裕,政府扶持也很足,几乎所有大厂都在扩招,都想趁机建造自己的帝国。

但疫情后几乎所有的公司都受到了重创,2022年,Meta净利润虽达232亿美元,但同比大幅下滑了41%。2022年11月,Meta第一次裁员,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美西凌晨3点,我收到了两封邮件,一封通知我没有被裁,另一封通知我组里哪些人被裁了。早上6点,我们所有留下的人开了一次大会,我记得,扎克伯格的眼睛是红的,他说:这是公司历史上第一次裁员,被裁掉的都是鲜活的人,他们背后都有家庭,我会给丰厚的裁员补贴,为他们负责。

可慢慢地,裁员好像不再是艰难时期的断臂求生,变成了创始人对股东的承诺,眼眶通红也变成了满面春风,好像在说,“我们财报很好,但为了更有效率,变得更好,我们要主动裁员”。

这次裁员传闻出现后的两天里,Meta的股价上涨了2.7%,也有人猜测裁员是为了平衡AI的巨额开支。Meta在一月的四季度财报中披露,今年AI相关资本支出将在1150亿~1350亿美元区间,约为2025年的两倍。

不止是Meta,硅谷的科技公司这两年都在“优化”。直到去年的裁员,我觉得可能都是针对之前扩招时的调整,但这次,裁员的原因可能更多变成了AI。

世界的道理好像都要变了

其实早在这次裁员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构想被取代后的人生。大概也是二月下旬时,我一边感觉焦虑,一边忍不住开始想,未来的世界是怎样的,属于我的退路是什么。

AI发展得实在太快了,我有时会有些悲观地想,程序员的护城河可能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演技,要把自己演成一副无可替代的样子;还有一个就是寄希望于老板的迟钝,赌老板们还没意识到,原来AI可以做这么多事。但不管是哪条护城河,都很容易就崩塌了。

暂时不会被AI取代的,可能就只剩下了蓝领的工作,比如理发师或者美容师,目前AI剪不了头发。我有一个朋友,以前做PM(产品经理),学了半年美容,现在一到周末就开始接待以前的同事做面部护理;手巧的人还可以试试水管工或者电工,但有这种想法的码农似乎很多,已经有修空调的人在论坛里愤怒了,让码农们别挤进来卷了。

还有超声波技师、牙医助理,这样的技术工种,相当于转行,需要长达一两年的培训。私人教练也是个选项,滑雪或者射击教练,但估计竞争激烈,而且也考验天赋……

我自我评估了一下,以我的动手技能,好像很难胜任这些类型的工作。但在我贫瘠的想象里,AI应该不会那么快取代所有互联网技术人员,而且每个地区的AI发展进程是不同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裁了,理想状态下,我可以去不同的国家生活一两年,然后在当地找到一个与计算机相关的工作,直到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技术工种都被AI取代。

相比于找退路,更明智的办法是积极拥抱AI,在被AI淘汰之前,尽可能地学习,争取变得比别人更有竞争力。

学AI,也成了大厂人普遍的焦虑。即便是去年还对AI还有点抵触心理的人,今年也开始积极用AI了。而且Meta也很支持我们用AI,早在三四周前,就已经有部门开始施行AI Week了,有的组甚至可以停下所有工作,专门让员工尝试各种AI工具。

我们也可以不计成本地使用各种大模型,比如ChatGPT、以及前段时间收购的Manus等。甚至有员工做出了AI使用排行榜,计算每个人消耗的Token。其他科技公司也不遑多让,外媒报道里,有一名工程师一周甚至消耗了2100亿个Token,相当于33个维基百科的文本量。有人每月仅AI账单就高达15万美元。

相比于自己的职业生涯,我更深的焦虑还有AI对下一代的影响。我女儿读初中,有时她会问我一些关于世界、关于未来的宏大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从务实、就业的角度来看,白领工作似乎是被AI冲击最大的。微软AI首席执行官Mustafa Suleyman在接受英国媒体采访时说,律师、会计师、部门经理和营销人员等从事电脑办公的专业人士,其“大多数任务”将在未来12至18个月内被AI完全自动化。

表面上看,是无数的工作被AI取代了,但这背后,其实是一个人上升规则的改变。就拿我的成长之路来说,我要努力学习,跨过高考的独木桥,然后更努力地去到更广阔的世界,有更体面的工作和更高的工资,先吃苦,就会有收获。可是未来如果绝大多数的白领工作都被取代了,那这一套道理还能成立吗,既然规则都变了,我又该怎么解答女儿成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惑呢?

最近这两个月以来,我越发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撕裂感。一进入公司,我好像被拽进了一个极速发展的赛博朋克世界里,我清楚地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地学习、进化,几乎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人类要被AI替换掉。下了班,回到家,或者开车路过海边,看到一家人坐在沙滩上露营,又感觉时间突然变慢了,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真实了。我每天都仿佛在两个世界来回切换。

未来肯定依然需要人类,但需要的是更加强大的人类,如果只会编码、或者策划等一种技能,肯定要被淘汰掉,必须成为什么都会的六边形战士才行。在未来的公司里,可能只需要少数的管理层就能撑起来,一人管理几十人,这几十人又能操作更多AI工具完成不同模块的工作。

未来还可能是一个人情味更淡漠的世界。我们现在工作时,就已经与AI深度融合了,几乎没有摸鱼的可能,这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人与人之间好像突然没有了格子间,大家都在一个完全透明的空间里,每一台电脑都是一双眼睛。工作时也不能有太多的情绪,因为没有部门经理有时间应付每个人的情绪。

换句话说,在未来,可能一个人类要变得很像AI,才能在职场里存活。
标签: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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