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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往事并非如烟

已有 56 次阅读2022-6-14 11:02 |系统分类:诗歌文学

往事并非如烟

                  吕孟申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百年,难怪陈子昂无奈发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叹。

我辈凡夫俗子更如红尘中一粒微尘,面对洪荒宇宙,浩浩时空,瞬息万变的冰冷世界,你是随波逐流,懵懵懂懂走过人生几十年的光阴,还是心有所悟,理智平静面对,按自己的本源初心,一步一个脚印从容走过人生四季,到了暮年能够心安理得地微微一笑,说:“这个世界我来过,这辈子我尽心尽力了,我没有辜负岁月,没有虚度此生!”

                             (一) 

 

195114日,(农历19501127)我出生在漯河万庄前街东头路北一爿吕氏老宅中。

听我母亲讲,我出生后,母乳不足,为了养活我,我奶奶也是到处求尚在哺乳期的邻里街坊:“可怜可怜我们,让我家小毛儿吃一口奶吧!”

小毛,就成了我的乳名,及至长大,乡里乡亲一直叫我小毛。

 

吕姓,在万庄也算是大姓。听祖辈人讲,先人最出名的是吕嘉木,字振东。据说在明末清初是名震四方的豪绅,行侠仗义,武功超群,扶危济贫,在当地留下不少神话传说。

据传,一南蛮来中原盗宝,自视打遍天下无敌手,路遇漯河,忌惮吕嘉木的威名。

一天早上南蛮背一大铁棍,铁棍从一口石井圈中间穿过,加起来足有千斤之多。他来到万庄村东头,看到有一正在犁地的壮汉,他拱手施礼,打听吕嘉木的下落,想给大人切磋一下武功。殊不知,此壮汉正是吕嘉木本人,他早得知南蛮要来比试武功的消息,提前几日在此等候。

吕嘉木对南蛮说:"掌柜的外出会友了,我是他的长工,不如我们且比试一下,如果你能胜,再与我家掌柜的比试也不迟,可否?"

南蛮此时无话可说,根本也没把犁地的长工放在眼里,说:“比试又何妨?”

吕嘉木说:“今天咱就比试犁地,倘若你赢了,为你庆功设宴,掌柜的奉你为上宾;倘若你输了,就此打道回府吧!”

吕嘉木把犁楔去掉,伸出食指当犁楔,吆喝牲畜起犁,来回犁了三遭地,方才作罢,食指从犁铧间抽出,南蛮趋身一看,食指完好如初,不红不肿。

该南蛮上场了,只见他伸出四指当犁楔,没犁完一遭地,就大呼小叫受不了,停下犁,这时他的四个手指已是鲜血淋漓,不忍卒看。

来时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南蛮,此时如斗败的公鸡,只好俯首认输,他心想吕嘉木的长工就如此厉害,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大人呢?

南蛮的骄横气焰一下没了,背来的大铁棍,石井圈扔在地头,头也不回悻悻狼狈而去。

 

另一传说,当年吕嘉木请工匠大兴土木,亭台楼榭也是雕梁画栋,一应工程完工之时,就剩大门楼,楼门正上方放置匾额之处,工匠久闻吕嘉木神勇超群,力大无比,故意将一块砖砌出墙外一巴掌,看主家如何处置。

吕嘉木带领一应人验收完整个大宅,盛赞有加,步出大门楼,回首一望,看到门楼正中凸出的一块砖,他微微颔首一笑,卷起袖子扬手向门楼正中连击三个空心掌,只见那块凸出的砖像施了魔法一样妥妥归位。人们亲眼目睹,无不叹服掌柜超神入化的内功。

 

据传,有一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吕嘉木早就与沙河北岸的朋友相约去访友。沙河突发大水,大水漫堤,船家无法行船,人们只好望河兴叹,无计可施。吕嘉木为了不失信于人,慨然应约,只见他手持一卷蒲席,临水铺展,一手提头发,一手划水,飘然直达北岸,引两岸百姓啧啧称奇,天下奇观。

 

万庄吕家祖宗牌位,吕家家谱,早在文革时被付之一炬,详细记载荡然无存。还是在我十几岁没离开家乡时,断断续续听文灿大爷,顺祥叔说过:

吕嘉木生有一子,吕鸿儒。吕鸿儒生二子,吕恩科、吕进科。吕恩科生有一子,吕铁山。吕进科生有二子,吕银山、吕金山。吕铁山生有一子,吕宏宾。吕银山生有一子,吕铭杰。吕金山生有二子,吕俊机、吕思机。吕俊机生有一子,吕清钺。思机生有一子,吕清记。清钺生一子,吕明生。清记生一子,吕治中。

我父亲吕文约,是吕治中的儿子。

 

我父亲吕文约,排行老三。是兄弟三人中最木纳,最没脾气、最没本事的,任人欺负也无力还击的弱者。

我大伯,吕文德,个头儿比我老爹高一头。干净利落,走路生风,生而自带几分威严。伯母也是厉害的角儿。个头儿不高,面容白皙,眼中总是透出些许带刺的光。生性好胜心强,当家理财是一把好手。

 

大伯生有一子一女。一子名钊。打我记事起,钊哥温文儒雅,翩翩君子之风。没种过地,一直在城里读书、做事。后来,漯河成立磷肥厂,钊哥成为主管技术的管理干部。他每次回到村里总是不声不响,钻到屋里很少出门,在我的印象里钊哥腼腆的像个大姑娘。娶本村后街万姓大户人家闺女为妻。

这大嫂自从嫁给钊哥后,成了他家的顶梁柱。大嫂,银盆大脸,面如满月,快人快语,说话滴水不漏,心高气傲,为人尖酸刻薄,从不吃亏。大有《红楼梦》书中王熙凤之风。自他进门之后,大伯家就埋下了鸡犬不宁的祸根。钊哥凡事都让着她,大事小事全凭她做主,不敢打她的別,也是免生闲气。

表姐翠,肤色较黑,中等身材,说话慢声细语,见人未曾开口,先怯怯一笑,不爱出头露面,很少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很早就嫁人住到城里了。听说丈夫是外乡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全靠翠姐打理照应。养有一子,孩子身体孱弱,养孩子耗尽了翠姐几乎全部精力。打我记事起,从来一次也没见过翠姐的丈夫和孩子。其中的缘由,外人是无法知道根由的,印象里,翠姐和我母亲倒是很亲,有时上街,母亲总要去翠姐不大倒很整洁的家坐坐,聊聊家常。

 

大伯脾气倔犟,家里的事情大都由伯母一手操持,外面的事全由钊哥的媳妇打理应付。由于我父亲生性怯懦,与世无争,其实是没有任何与人抗衡的资本和底气。我们这个家全凭母亲硬撑起来了。

大伯一家和我家共用一个大门,我家在前,大伯家在后。打我记事起,他们家处处压我们一头。记得有一年,我大哥孟照,在我们门外通道上栽了一棵树,大伯家的儿媳妇不由分说连根拔起,还骂骂咧咧说挡了他家通道。

后来我大哥又在临街大门外栽了一棵树,大伯家的媳妇又跳出来要拔树,大哥忍无可忍与她打了一架,她又哭又闹撒泼骂街。

听我母亲说,有一年春节,天寒地冻,有一个要饭的老人,先是到大伯家门口,不但没要到一口饭,还被赶了出来。我母亲听到了要饭老人的哭声,打开自己家的门,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倒在要饭老人的碗里,还顺带给他二个大白馍。

我母亲常常教育儿孙:好人总会有好报,为人不能干坏事,有能力帮助别人,到头来就是帮自己。

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大哥孟照,二哥孟献,姐姐自云,我是老幺。听母亲说,大哥十二三岁就能赶车使牲口,犁地、耙地。有一年耙地,牲口惊了,耙齿把他的脚扎伤,流了不少血。大哥小学毕业就辍学干农活了。

二哥孟献学习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漯河二中毕业,在学校就是班上的团支书。初中毕业就回乡务农。二哥品行端正,聪明好学,先是在生产队最早安装小麦粉碎机,后换成更先进的大型面粉机,除满足社员面粉供应外,还能加工大量面粉供应市场。

二哥把自己的一生最宝贵的青春献给了农村,他的无私奉献精神得到了广大村民的认可和拥护。从担任万庄第二生产队队长开始,到后来担任万庄村大队村长、村书记。

农村干部不好当,桩桩件件事都要亲历亲为。从婚丧嫁娶到置房盖屋,添丁分家都离不开村干部的参与。

万庄是一个拥有好几千人口的大村,在整个漯河铁路东,是最有影响力的村子。最早兵工厂叫207厂,后改为3515厂。还有国家204粮库、双汇集团前身漯河肉联厂、漯河机械厂、漯河仪表厂,漯河外贸基地等,都占用了万庄耕地。从人口安置到招工转换,这里面有大量琐碎繁杂的具体事要落实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头。

我很心疼二哥,他几乎没吃过安生饭,没睡过安生觉。总在应酬之中。他一年四季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都在无穷无尽的忙碌中。

为了乡里乡亲的事情,二哥操心受累,赴不完的酒局,真是喝坏了身子,喝坏了胃。二哥的孝顺是闻名乡里。

 

我的父亲勤勤恳恳一生,一生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从不向人诉说,全埋在心里。我记得那是1968年的夏天,一天中午还吃了一大碗面条,没有任何征兆,吃完饭,碗一放,头一耷拉就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享年58岁。那时我还没有工作,父亲的一生就这样默默度过,留给我们后辈无尽的思念。

我印象里,父亲就打过我一次。那是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我拿一根燃着火的木棍,出门不知怎么就把东院我家的麦秸垛给点着了,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吓哭跑了。好在乡亲们救火及时,没酿成大祸,父亲可能气急了,抓住我摁在地上抡起巴掌在我屁股上狠狠揍了一顿。

 

我印象里,为了我们这个家,勤劳朴实的父母没有一日消停的时候。那时我家南屋有一盘石磨,养一头骡子。磨坊除自家自用之外,村里不少人家也会经常来这里磨面。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使用磨坊走时得留下麸皮,无论多少凭自己良心了。

那时我记事儿开始也就三四岁吧。晚上很晚了,父母还要用大铡刀铡谷杆,母亲朝铡刀下放谷杆,父亲用力铡。谷杆铡成一寸多长的小段,拌上麸皮,或黑豆,就成了饲料。我记得,父母铡草的时候,我就蜷缩在母亲身旁,像一只温顺听话的小猫。

磨坊磨面大都是小毛驴拉磨,眼睛用布蒙着,嘴上套上笼头,以防偷吃面。

这种石磨,用不多长时间就要请锻磨的石匠凿剔磨齿,要不然就会空转不出面。

喂牲口的事情自然就落在父亲身上。俗话说;"马不吃夜草不肥",就是说夜里必须要喂牲口,不然白天牲口是无法出力干活的。

 

我记得我家曾也买过一台弹花机,弹棉花是一件即累又脏的活。破旧棉絮灰尘乱飞,鼻子里、眼睫毛、耳朵,满脸满头都是黑乎乎的,嗓子眼也是黑的。为了生计,母亲也是拼了,再苦再累也不吱声。就这样母亲硬是坚持干了好多年。

 

童年我在家放过羊,先后养过几只白山羊。人说老马识途,岂止是马,聪明的羊更知道认路。带着小羊在河沟,高坡,荒地放牧,至今回想起来还是美滋滋的。那时的我无忧无虑,望着蓝天白云,青草绿树,彩蝶飞舞,蜻蜓屹立荷花枝头,少年不识愁滋味,春花秋月都是歌。出门羊肚子瘪瘪的,回来吃得滚瓜溜圆。出门得拴着羊脖子,回来就把绳子盘在羊脖子上,它自己就会认家,你跟着羊不用管它。

 

我们童年时没有玩具,小伙伴们最喜欢玩黄泥捏的碗,看谁捏得好,捏得薄,口朝下摔得最响,谁就是胜利者。还有用纸叠的面包,比谁的面包能把谁的震翻,就是赢者。还有打弹子,五颜六色的弹子,开始各人用自己的弹子从墙上磕一下,弹子所在的位置,就是起点,看谁把自己的弹子,瞄准别人的弹子,用手指弹走,坚持到最后的弹子就是王。一是比弹子花色晶莹,二是谁的手劲眼力好。

还有就是推铁环,用粗铁丝一米来长,一头握成椭圆当把柄,一头握成口字形,留出一面空挡,推着箍木水桶的铁环,看谁推得远,跑得快。

踢毽子,也是我们那个年代少男少女的最爱。首先要有大铜钱作底托,用布缝起来,中间插一段鸡毛空心筒,用布缝结实了,最后取五颜六色公鸡毛插在孔里用线缠紧了,一个毽子就做成了。踢毽子分单人、双人,群踢。又分单踢记数,挽花记数。后来踢毽子发展成一项民间体育项目。

我们还玩跳绳,抓子,踢瓦片,打陀螺。

冬日,人们穿上厚厚的棉衣,总喜欢室外靠墙根晒太阳,少年儿童无论男女都喜欢“斗鸡”,就是把一只脚放在身前,两只手抱起脚,单腿着地,两个人进行搏击,看谁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者。

春天阳气上升,清明前后是放风筝的最好季节。人们寻找旧竹帘子,用竹条扎成各式各样的风筝,最常见的是燕子形状的风筝,最简单的是瓦片风筝。看谁的风筝飞得高。最难过的是风筝断线,断线的风筝就失去控制,转眼间飞得无影无踪。

 

二伯父,吕文貞。听母亲说,他年轻时也是吕家一条硬汉,不知什么是怕,干事雷厉风行。生有一子,叫水舟。据说有一年外出经商会友,此一去再没回来,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客死他乡,从此再没音信。不久二伯母也郁郁而死,就剩水舟一人。看着水舟可怜,我母亲就把水舟养了起来,穿衣吃饭基本全包了。

水舟也特感恩母亲的养育之恩,也把母亲当自己的亲妈对待。已长成人的水舟,不愿继续在家呆着,就报名参军。走时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绸,胸戴大红花。“军属光荣”的牌子,就挂在我家二门门楣上。

水舟哥参加了渡江战役,解放海南岛战役。后随部队跨国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水舟哥复员转业,我还记得,他一身土黄色军装,背着打得周周整整的被子,一个大搪瓷碗,一个搪瓷茶杯嵌在被子外。

 

水舟哥的婚事还是我妈一手操办,媳妇是漯河南郊离卢王庄不远的黄冈村,是我母亲的干姊妹家的闺女。没文化,长得普普通通,很朴实是过日子的庄稼女。

他们结婚时的一应物品都是我母亲亲自张罗,待客酒席也是母亲一手操办。就连当年的婚床,结婚前夜需要小孩压床,就由我来压床,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当年我压床那夜,竟然夜里迷迷糊糊尿在新床新被褥上。我尿床的事成为一个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水舟哥吃没文化的亏,要不早混个一官半职,吃国家商品粮了。水舟哥在外经风雨见过大世面,啥事没经过,啥事没见过,他又好喷。我家大门外弯腰大槐树是他的领地。每到中午,他总是端着一个大海碗,半蹲在槐树下的石台上,边吃边讲他当兵的奇闻异事,他身边总是围一圈忠实的听众,大家都陶醉在水舟哥绘声绘色的讲演之中。

水舟哥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人,村上谁家的红白事他都乐于帮忙,跑前忙后乐此不疲。

只要有水舟哥在的地方,那一定不会冷场,他一人就能撑起一台戏。

至今我还记得水舟哥讲他在朝鲜战场上的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那是他们部队连续几天急行军,战士们又累又饿又乏,队伍里有一个战士放了一个臭屁,紧跟他身后的战士用手挡住嘴,扭头说:“多臭”!紧跟他的战士也下意思地重复他的动作,“多臭”!“多臭”这两个字竟成了暗语传遍了整个队伍。谁也不知道“多臭”要传递什么意思,从当官的到士兵逐个追查此暗号的来历,最后才查出始作俑者,成为笑谈。

 

水舟哥他们先后生了二女三男。大女儿叫爱香,从小就胖,脸吃得夹住鼻子嘴,黑红透亮,个头儿又不高,读书一窍不通,小学也没读完。后来稀里糊涂嫁给了漯河远郊一个农民,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没享过一天福,这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吧。

二女儿叫连香,长得白白嫩嫩,身材也好。读书比姐姐强多了,嘴也甜,特讨人喜欢。也属于心灵手巧的乖女孩。后来嫁给一个在漯河做生意的外乡人,连香也真心实意跟他过日子,甘苦与共风雨同舟。日子过得倒也平稳,虽无大富大贵,也衣食无忧相安无事。连香也不少帮衬姐姐,他们家就数连香日子过得好些了。

三个男孩,大儿叫大侠,大侠随他母亲,心里不开窍,读书不行,买东西算账也算不清。好吃懒做,啥也做不好,只会下个笨力,也没眼色。开始娶了个远乡的媳妇,不知珍惜,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最后媳妇看着这日子没有出头的日子,就闹离婚回娘家再也没有回来。

二侠,比他哥哥强一点,虽然读书不行,但还不惜力,老实听话,结婚成了家,知道过日子不容易,懂得勤俭持家,夫妇倒也齐心合力撑起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只要不惜力,在万庄的老门老户,无论干点啥都能挣到钱,关键是要正干,不走歪门邪道。

 

三侠,自幼就特讨人喜欢,长得眉清目秀,爽爽朗朗的个头,说话不急不慢,不笑不说话,具有文化人的风度。三侠简直不是跟大侠、二侠一个爹妈生的孩子。打小就懂事,上学也行,高中毕业,后到双汇食品厂工作。找了个媳妇也贤惠温柔。三侠撑起了他们风雨飘摇的家,家里破败的老屋也进行了翻新,像一个正常的家庭,三侠给他们这个家带来了希望和生机。

 

我家正屋是三间砖瓦房,听母亲说,这房原是通往正宅的过屋,此房比一般的房子还是高了不少,房上铺有楼板,有通往房顶的楼梯,但楼顶没有窗户,只能弯着腰低头在楼上走动,光线较暗。只能点灯才能在上面活动。我小时候,总喜欢爬上楼顶在上面玩儿,把我自认为珍贵的小人书什么的藏在楼上。

我家没有东西厢房,有一处南屋,土坯墙、麦草顶。南屋东墙紧贴两家共用的大门楼。

 

大伯家住的是宽敞明亮高门台的二层楼。楼上有雕花窗。整个屋里粑砖铺地起明发亮。长条几,八仙桌,太师椅,正厅中堂画,四扇屏。条几上铜香炉、瓷瓶摆件熠熠生辉。

东西厢房也是很精致的房舍。他家南边,就是我家主房的后墙。

大伯家和我家共走一座过街大门楼。

据说我爷辈上,家中有良田上百亩,漯河寨内石头坡大椿树旁是一溜十多间的两层楼大药房,铺号“同德堂”,同德堂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药从採购炮制,到制成膏、散、片剂,全部精工细作,声名远播。我家祖传眼药秘方可谓神效。

1942年,河南闹饥荒,爷爷主持我父亲兄弟三人分家。同德堂也逐渐走向了没落。

 

我父亲出生于1911年,母亲卢妮,小父亲一岁。父亲读过私塾,自小浸淫在中药里,不会干农活,他对中药的熟悉程度,不用看,用鼻子闻就能准确无误辨识出是什么药,在药房抓药,只需用手不用秤就能掂量出几两几钱,分毫不差。

父亲这一生是无法用文字形容的一生。一生怯懦,与世无争,一生不抽烟、不喝酒、鸡鸭鱼肉全不吃、就连鸡蛋也不吃。他任何宗教也不参与,一生没有特别的嗜好。没有朋友,也无仇人,给任何人也无利害冲突。唯一倾心做的事就是对中药的炮制和对中药的辨识。

父亲个头不高,长得墩墩实实。少言寡语,只知逆来顺受,没有脾气,总是嘿嘿一笑,一辈子从不咋花钱,吃穿全不讲究。听母亲说:有一年父亲带着二哥去赶庙会,眼看过午,二哥肚子饿了,乞求老爹给他买个烧饼,老爹不答应,哄二哥说,他家烧饼不好吃,回家让你妈给你烙,比这好。跑出去一天,没舍得花一分钱。母亲说,老爹就不知道钱是怎么花的。过去是铜钱,他兜里的铜钱都磨发光了,也没花出去。

 

我母亲娘家在漯河南郊卢王庄,卢王庄不大,东西南北十字街。村里绿树环绕,村西一个大水塘,水塘四周垂柳婆娑,塘里荷叶青青,荷花飘香。春夏之际,蛙声一片。

五六十年代,自万庄去卢王庄,路虽不算远,却没有大路,首先要穿过“四大坑”,“四大坑”老漯河人都知道,我印象里的“四大坑”简直是四个连在一起的大湖,总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四大坑”有人说是当年修京汉铁路时,为垫高路基,挖土方遗留下来的,也有人说是当年日本人扔炮弹爆炸形成的。

大坑四周是白骨累累的墓地。不知何年何月的棺木参差不齐的裸露着,瘆人的白骨、破败的棺木、荒草乱树横七竖八,不时有野狗野兔出没,走到此处不由人心生寒意。总想加快步子赶快逃离这地方。

去卢王庄必须翻越一条高高的季节河。两岸陡峭,遇上雨季,只好趟水过河。旱季,河水不深,沿着水中裸露的石头,跳着就可轻易过河了。河南岸是大片的庄稼地。麦收时节,我们总在麦地有坟头的地方寻找“屙瓜”,就是瓜熟时节,有人在坟头隐秘的地方拉屎,吃过的西瓜、甜瓜籽就会自然长成不大的瓜,小孩子们最喜欢摘拳头样的西瓜、甜瓜。

秋收时候,河坡上中的谷子、高粱、大豆、红薯地,蝈蝈叫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们总喜欢在地里捉蝈蝈,母蝈蝈烧烧吃,雄蝈蝈就装在自己编的笼子里听叫声。秋天的庄稼地里还有一种叫“老扁”的绿蚂蚱,很好捉,我们总是用“狗尾巴”草把捉到的“老扁”穿成串,在火上烤熟吃着可香了。

每次跟母亲来姥姥家都惦记着这些事,感到特别开心。

 

姥爷打我记事就没见过。姥姥一脸富贵相,福福态态一大家奶奶做派。大舅、二舅都是有名的孝子,我妈、二姨、三姨不时来娘家陪着姥姥,在家里姥姥是不干什么活儿的,穿的、戴的,有三个女儿打点得停停当当,冬暖夏凉全不用姥姥操心,动动嘴就行。

那时的姥姥家人丁兴旺,家旺财旺,成为全村羡慕的人家。

姥姥家在卢王庄十字街中心,路南。三间正堂屋,明明亮亮。三间南屋,平时不住人,只是放些杂物件。一个大院落。院子里有三棵大枣树,一棵大榆树。每当枣红季节,是我们外孙们最高兴的日子。三姨家里有三男孩,三女孩。我家也是三男一女。小时候的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期待盼望着枣红的时候去姥姥家打枣吃。

姥姥家的枣又大又甜,且枣核贼小。两棵枣树长在院里,一棵枣树长在东院墙里,树冠伸出墙外,大红枣儿引来村里的孩子垂涎,总是偷偷打枣的主意。有的用长竹竿朝树上乱敲,把枣震下来,有的用竹竿绑住镰刀偷拧枣树枝,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子朝枣树砸去,把枣砸下来。院子里从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石头瓦块儿院子里到处飞,常常惹得舅母连呼带叫,驱赶吓唬不懂事的孩子们。

外孙们来姥姥家上到树上使劲摇啊摇,摇落一地大红枣,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夏天天热的时候,我母亲、我二姨、三姨会隔三差五来姥姥家住上几天,陪姥姥在院里大树下纳凉。

那时候,村里吃水靠水井,我们来姥姥家的另一任务是从井里汲水,把姥姥家的水缸添满,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来姥姥家,我印象最深的是南屋放着一口很大很厚实的大棺材,那是在铁路干事的二舅提前给姥姥准备的寿木,听说是费了很大功夫,从大山里上千年的柏木打成的,光运费就花了不少钱,也表明二舅的一番孝心。

姥姥过世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大舅住的正堂屋东,也放了一口大棺材。听母亲说,还是二舅为大舅操持的寿材。二舅的本意是大舅没有男丁,怕大舅伤感,为将来百年之后的事烦心,就提前把他的顾虑打消,免得以后求人难,也是兄弟一场,常年不在家,为大哥尽的一份心。

对于二舅的一番好意,大舅是感动在心的。

那时的我年纪小,只觉得屋里放着棺材,怪瘆人的。不懂大人的良苦用心。

 

大舅卢克宽,大骨头架子,干练潇洒,清清爽爽,无论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能双手打算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字如其人,不温不火绵里藏针,是整个卢王庄最有学问的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大舅更是干农活的行家里手,赶车犁地、割麦扬场,播种上粪。我家能够支撑下来,多亏有了大舅全力支助分不开。春浇夏收,秋割冬藏,总离不开大舅。

我记得大舅饭量大,来我家干活母亲总爱给大舅做鸡蛋西红柿捞面条。无论天热凉,大舅都喜欢吃过井拔凉水的面,浇上蒜汁,鸡蛋卤,大舅能吃两大海碗。大舅的口头禅是:“宁让累死牛,绝不打住车。”

就是这铁打的汉子,从不愿服输的大好人,因为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先后嫁人。晚年的大舅过得孤单凄凉。

大女儿长得精精细细,丹凤眼樱桃小口,一笑溢出俩酒窝。一早嫁给了家在江西新余的丈夫,离家过早,大舅基本一生没指望过上她。大表姐每每想起苦命的爹娘自己没能身边尽孝,总是泪不干。那时候全国交通欠发达,大表姐回来一次可作难了。不回来想家泪花流,离家走的时候,看着空空冷清的家少有生气,又舍不得走,每回一趟家犹如进一次鬼门关。哭着回家,又是哭着离开家。

二女儿叫凤妮,长相粗糙,脑子笨,没念过几天书,说话瓮声瓮气,缺少女孩子的秀气。长到三十多才嫁出去,丈夫家在漯河东郊农村,家里穷娶不起媳妇,一直单身到近四十岁。经媒人说合,和凤姐见一次面婚事就定了下来。凤姐过门后,全家人真心实意对待这粗壮身子,只会憨笑的媳妇,丈夫更是把丑媳妇当块儿宝来疼。

凤姐先后生了一男一女,全家人高兴坏了,说凤姐给他们家带来了福气。男孩女孩都聪明伶俐,爱读书。后来听家里人说,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对凤姐可孝顺了。

大舅和舅妈过了几十年,感情一直不温不火。两人都很落寞,没有更多的交流。到了晚年,两个女儿又不在身边,日子过得死气沉沉。不知什么时候大舅患上三叉神经疼,疼起来无法吃饭,夜不能眠,可遭老罪了。

那时我已经在郑州铁路上班了,也曾陪着大舅到河南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脑神经外科找专家诊治过,医生说把病变的神经源切除,就止住疼痛的病根了,在那里也动过二次手术,结果总不见好转。

大舅疼痛难忍,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高马大的身子骨,瘦得只见筋骨不见肉。一天天耗着,就像风中的油灯活生生熬干。大舅带着满腹郁闷走了,但愿天国没有病痛。

 

大舅在世的时候,我母亲隔三差五都要叮嘱我们常去看看大舅,买东西不买东西都是次要的,要紧的是把他家水缸水添满,大舅身子骨一天不胜一天,去好远从井里汲水担到家,是很吃力的。大舅与我家有恩,啥时候都不能忘了大舅。

后来大舅任生产队保管员,无论是钱财物都丁是丁卯是卯,不差分毫。大舅的品行,三村五里举手称赞,称他是“南天门上的过木----干板直正”。

大舅走了,撇下孤零零的大舅妈在恁大的房子里艰难度日,没过几年,大舅妈也离开了人世,由生产队出面,协商让大舅没出五服的侄子,为大舅、大舅妈送殡安葬,将来继承大舅家的全部家产。那个曾经喧哗充满笑声的大院一下子沉寂了。卢王庄成为梦中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

 

我二舅卢超华,气宇轩昂,浓眉大眼国字脸,是标准的美男子类型。在漯河读完高中,就被招录到郑州铁路扶轮中学当教员。当年的二舅风姿英发踌躇满志。没过多长时间就被铁路局总工会选调到局工会机关群工部,负责职工文化教育。先是到信阳工委,后调武汉办事处,由于工作出色,先后被选派到武昌、汉口铁中任校长。二舅一生光明磊落,豪爽大气,没有一点私欲。一生不会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当干部几十年从未寻私舞弊过,宁肯自己吃亏也绝不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

同他一起共过事的人都说:“超华的本事和能力当局长也是绰绰有余。”他曾经的部下早就混到局长、到铁道部任要职了,他依然我行我素坦坦荡荡坚守自己的岗位。

二舅妈娘家是万庄后街的大户。二舅妈娇小玲珑,标准的美人坯子。说话轻声细语,温文尔雅。见人总是莞尔一笑,不笑不说话。凡见过二舅、二舅妈的都说他们是天生的才子配佳人。的确,这对令人羡慕的夫妻携手走过一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们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桂敏,二女儿小名小桂。桂敏性格平和,安静。不是张扬,说话软声慢语,一副乖乖女的性格。从小就很懂事,上学是好学生,工作以后是知性女青年。与人无争,在人们的眼里桂敏是知书达理的贤惠女。

二女儿小桂,自小聪明伶俐,快人快语,性格外向,火爆脾气,少不如意就大喊大叫,再加上全家人的娇惯纵容,她更成了得意忘形的小公主。打小就是人见人爱的洋娃娃。在家舅舅、舅妈、姐姐全都宠她,由她的性格长大,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她要天上的月亮,家人不敢摘星星。

两个女儿一直是爸妈的掌上明珠,这种幸福平静的日子被文革一场浩劫打破了。身为汉口铁中校长的二舅,不会看风转舵,认死理。文革开始,二舅的耿直宁折不弯的性格,很快被“造反派”揪斗,五花大绑,戴高帽游街,被当作“走资派”,“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惨遭迫害。无休止的折磨,无休止的上纲上线批斗,二舅都默默的承受了。本来身体就弱的舅妈,那经过这种阵势,整天跟着担惊受怕,精神就要崩溃了。最终终因心脏病突发,再也没有抢救过来。好端端四口之家的幸福日子就这样破碎了。舅妈走后,二舅精神一下失去了寄托,从此性格更加沉默了。

文革结束,二舅官复原职。二个女儿先后出嫁,家里就剩下二舅一个人,原先舅妈在,家里洗衣做饭买米买面买菜,二舅全没操过心,饭也没做过。这下全得自己干。

二个女儿心疼爸爸,又各自要上班,眼看着爸爸一个人孤单,缺乏家庭温暖的家冷气清清,哪像个家啊。亲戚朋友也都觉得是得让二舅再找个伴了,不至于他吃喝穿戴没有着落。

在众人的撺掇之下,二舅在家乡漯河东郊找了一个离过婚,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女人结婚了。这个媳妇颇有几分姿色,高高的个儿,两只眼睛妩媚含情,是那种特别遭男人喜欢,特会来事的女人。不久,又给二舅生了一个胖小子,老来得子,卢家有后了,可把二舅高兴坏了,生活也来了劲。听二姨说,二舅把孩子惯得不像样,自己趴在地上,让孩子骑在自己身上当马骑。

还听二姨说,二舅妈执掌二舅一切财务大权,开支全部上缴,只有干的活,没有说的话,家里一切二舅妈一手遮天。两个女儿看不惯,又管不了,心疼老爸又无能为力。干脆眼不见心静,从此再没踏入过家门。

 

1976年,我和妻子结婚时,专程去武汉看望二姨、二舅。我们住在二姨家,二姨给我们买衣服,给我母亲买武汉特产,大表哥顺发请假带我们游武汉三镇风光。

二姨给二舅打电话说我们来看他来了,不方便去家。二舅第二天来二姨家,领着我们打车去长江大桥玩了一天。那时的二舅身体、精神都还不错,他对家乡的亲人还是念念不忘,详细询问他们的一切,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据二姨说,自从二舅把新舅妈娶回家,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经济大权被新媳妇把得死死的,手里没有一点活钱。又不好对外人说,两个宝贝女儿对他又恨又气。找后妈他们没意见,还鼓励他找,但不能找年纪悬殊太大的年轻媳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图男人的钱,才乐意答应这桩婚姻的。

此时二舅也是只好硬着头皮过日子了。二个女儿不进这个家门,以免撕破脸闹起来让别人看笑话。年轻媳妇更是得意忘形,在家里颐指气使,不给丈夫一点面子。自从又生下一个男孩后,她更是理直气壮肆意张扬。孩子一天天长大,由于娇生惯养的孩子,有了不少恶习,学习一塌糊涂,不思上进。初中毕业就不再读书了,开始在社会上混。二舅也管不了,任其放任自流。

晚年的二舅,憋屈郁闷,很不开心。听说那个舅妈也把离婚判给第一任丈夫的孩子,也弄到了武汉住在家里,白吃白养起来。一生风风光光既有潇洒外表又有文化内涵的二舅,哪受过这份窝囊气,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逐渐垮了下来,怀着几分不甘,几分愧疚的心事,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大舅排行老一,我妈排行老二,二姨,排行老三,小我妈四岁。听母亲讲,二姨夫是在日本人在河南大扫荡,一大群中国老百姓见到日本兵,四处逃跑,被日本人乱枪打死的。我二姨思夫心切几乎痛不欲生,整日以泪洗面,活活哭瞎一只眼。

打我记事,二姨住在漯河车站东围墙下尚武街三间小平房里。家里有一台老式很占地方的轧面条机,有一个大轮盘,和好面,调好间距,摇动大轮盘,就能轧出不同厚薄宽窄的面条来。轧面条,和面都是力气活,来不得一点偷懒。二姨带着二个孩子轧面条为生。

生性倔犟,从不向命运低头的二姨,带着两个孩子独自一人谋生,那得多大的勇气和魄力啊。在二舅的协助下买回家一台大型手动轧面条机。这台面条机成了全家生活的依靠和指望。小小年纪的二位表哥成了二姨的帮手,打小就知道和面,轧面条坯,再根据客户的需要选择不同面条的宽度。忙时为客人加工,闲时就轧一批面条,晾晒在绳子上,制作成成把的挂面。供客人选购成品的面条。

二姨除要求孩子帮助自己做家务干活外,丝毫也没放弃孩子的学业。她知道学习的重要,要想改变命运,读书才是穷人家孩子翻身的唯一出路。

大表哥叫顺发,一生忠厚老实,不善言谈和交际。中学毕业后,在二舅的怂容鼓动下,铁路招工,不满二十岁就参加铁路,后随二舅到了武汉,进入铁道部江岸车辆厂,从学徒工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从普通工人,到工班长、车间主任、、装卸机械分厂党委书记。数十年如一日,只知埋头拉车,从不怕脏累。一直是厂里的劳动模范,多次参加铁道部劳模会。

顺发哥性格脾气温和阳光,两只密缝眼不大,特纯净干净,给人以可靠的亲和力。从小到大对母亲孝顺是出了名的。对于唯一的亲弟弟顺章也是尽到了哥哥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对此弟弟顺章是感激在心的。

顺发哥第一任妻子,是武汉当地人。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亭亭玉立似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美得温婉纯净,是车辆厂公认的“厂花”。他们结婚成家,不久,顺发嫂怀孕,全家人都憧憬着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家将会带来新的生机与活力。迎接新生命的到来,成为最大的任务,一切有条不紊的准备之中。

一朝怀孕十月分娩,那将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然而谁也想不到孩子接生的的时候,产妇突然大出血,造成孕妇昏迷性休克,最终孩子保住了,孕妇再也没有苏醒过来。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二姨、顺发哥、还有顺发嫂的父母、所有的亲人们都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天一下塌了。真无法想象那些日子,他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从小没有娘的孩子,二姨责无旁贷的担负起养育苦命孙子的重担。孩子小名大奇。在二姨的精心喂养倾力哺育下,没吃过一天母乳的大奇,竟虎头虎脑白白胖胖,谁说这不是奇迹?然而在这奇迹的背后蕴含着二姨多少心血和汗水。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到没娘的孙子身上。原先没有一根白发的二姨,似乎一夜间生出了白发。

大奇成了二姨的心头肉,全部精神寄托和生命的最大动力。绝不让没娘的孩子受到一点委屈和亏待。孩子一天天长大,二姨却一天天渐老消瘦。

 

大奇五六岁的时候,二姨带着宝贝孙子回过漯河一次,我们都打心底喜欢这个孩子,自小特懂事,说话像小大人,对人很有礼貌。

二姨知道要想让孙子大奇像他母亲在世一样快乐幸福成长,仅有溺爱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让他坚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妈的孩子也一样有家的温暖,好好学习,性格阳光,首先是做一个三好学生,长大后做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服务社会的好人。

好样的大奇,果然没辜负二姨的期望,沿着奶奶指引的路线,快乐健康成长。他以品学兼优的好成绩顺利读完了小学、初高中,考上了国家全包的国防大学。毕业分配空军军部机关。香港回归,大奇作为国家派驻香港空军驻港部队的首批军官,军衔已是副师职。他恪尽职守完成国家赋予的神圣使命,转业到深圳深港军转办履职。

十年前,我和老伴应朋友之邀,来深圳旅游会友。行前在武汉的顺发哥特意将大奇在深圳的住址和电话告诉了我,嘱我一定抽空和大奇联系见见面。

出发前我从郑州给大奇打电话,谈了我到深圳的行程安排。大奇很诚恳的说:“表叔,我可想你们了,你无论如何得来家,我们叔侄好好聊聊,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们。”

那次深圳之行,我们乘坐的动车晚点到达深圳北站,在出站口,我发现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手里举着一个纸牌,纸牌上写着我的名字。我一下子认出了还是小时候脸庞的大奇。岁月的风霜也漂白了他的华发,人咋能不老呢转眼间五六岁时的孩子一下子长成了成熟稳重头发发白的壮年人。大奇说媳妇也来了,媳妇开车停在站外呢。我们在停车场见到了侄媳妇。

侄媳妇小名叫小红,年轻漂亮,潇洒干练,成熟稳重又不失知识女性的风采。小红是深圳铁路水电段党办主任。大奇夫妇开车直接把我们送到他们所居公寓附近的维纳斯大酒店。酒店舒适温馨,在此住宿,一日三餐都可在这里解决。

第二天晚上,大奇夫妇,独生女儿慧慧,小红的母亲,他们一家专程在附近海鲜饭店为我们接风洗尘。小红的爸爸已经过世,她也是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姑娘,对于大奇的身世他们感同身受,小红母亲也是把大奇当作自己的亲儿子来疼。女儿慧慧性格也像她的名字一样温柔贤慧,说话软声细语,低调内敛。慧慧喜欢文艺,弹钢琴、舞蹈、唱歌、也喜欢绘画,写诗。

一生酷爱书画艺术、文学创作的我,来深圳我提前写好几张书法作品,还带几张朋友画的几张小画,送给大奇他们。他们全家都很喜欢书画,说以后要拜我为师,在这方面向我学习呢。

在深圳几天,白天我还要出去办事,晚上大奇陪我聊天叙家常。几十年没见面,一见如故,大奇给我讲了他成长的故事,每每谈起二姨对他的关爱,泪光闪烁,不能自已。他说:也可以这样说没有奶奶,就没有我的生命和未来,奶奶的恩情我是一生一世报答不完的。

回程,由于我是铁路公用免票,要提前到车站办理免票签字,小红动用他们水电段党委书记的面子,找到车站站长才把免票签字搞定的。我老伴的车票是他们用现金购买的。维纳斯大酒店的住宿费是大奇提前就他们结算了的。我们走的时候,还是大奇夫妇开车把我们送到车站。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纵然隔代还是那样依然浓浓化不开的情结。

 

顺发哥在第一个媳妇意外去世后,过了好几年又和同厂一未婚过的女工结了婚。人们都叫她小罗。小罗性格比较内向,平时不太爱讲话,但心底平和,吃苦耐劳,属于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媳妇。我们去武汉看望二姨期间,见过她,穿着朴实,不饰张扬。

小罗结婚后默默为家人付出,洗衣做饭样样抢着干,对大奇也视如己出,百般照应。与二姨婆媳关系也很融洽。

不久,他们就生下了自己的亲儿子。小名叫小明。小明长得身子有点单薄,略显瘦。小明读书也用功,还算听话的乖孩子。动手能力比较强,喜欢传统文化的老东西,对于美食、茶饮、古董、民俗老物件特别上心。更对古诗词、书画,达到痴迷。

小明铁路技校毕业分配到铁路车辆段当工人,他对于按部就班上班下班波澜不惊的日子不感兴趣,就自己做主辞职开了一间经营茶叶、瓷器、玉器、古玩的小店。他整日忙忙碌碌,迎来送往,城里乡下到处溜达寻觅,行话叫“捡漏”。

小明好交朋友,走南闯北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交集。品茶是他的最大嗜好,谈起茶道眉色飞舞,乐此不疲。小明哥们义气很强,是那种为朋友敢于两肋插刀而不皱眉头的主儿。没有多少存钱,把挣来的钱都投入进货之中。

三十多岁,眼看奔四十的人了,他仍不着急。整日沉醉于他的一帮狐朋狗友之中,家里人干着急使不上劲。只好听之任之了。

小明是地地道道的湖北人,武汉出生,武汉生长。他知道爸爸是河南人,他是爸爸的儿子,所以当别人问起他是哪里人,他脱口而出俺是河南人。他琢磨着有朝一日来河南,来爸爸的家乡漯河走一走,看一看,替老爸圆了思乡梦的夙愿。

小明多次向我发出再去武汉的邀请,年逾八十来岁的顺发哥一直盼望着家乡亲人的到来,好好叙叙心里话,未来相见的日子不多了,也可以说是见一面少一面。无奈我这十多年一直跟着独生女儿在加拿大生活,一万多公里山重水复的阻隔,回国一趟也是不容易,我和小明相约回国时与他们父子相聚武汉倾诉衷肠。

 

二表哥顺章,自幼是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喜欢学习。上中学就戴上了高度近视眼镜。单薄的身骨,清瞿的脸庞,总是嘿嘿一笑,不愿多说话。从小学到初高中都一直是尖子生。大学考上了天津大学化工系。大学毕业被分配青海西宁设计院,一直从事环保污水处置设计方面的研究,颇有造诣。在西宁一呆就是十多年。我印象里,顺章哥每次回河南、回武汉总是给亲戚、朋友带西宁产的高压锅。六七十年代,国内都还很贫穷,不少生活用品限量供应,品种还不全。都说西宁海拔高,青海的高压锅质量最好,顺章哥也就责无旁贷的肩负起带高压锅的使命了,一直坚持了好多年。

1971年就参加铁路,在郑州东站上班。顺章哥从西宁回来不管是去武汉还是漯河,郑州是必经之地,所以给我联系是很多的。我参加工作,买的第一块“西铁城”手表还是顺章哥给我买的。

在计划经济年代,想从大西北调回内地是十分困难的,顺章哥还是技术骨干,回内地找一个好的对口接收单位更是难上加难。

家里人都在内地,顺章哥又不愿意找一个西北的媳妇,婚事就一拖再拖下来。后来经人介绍和漯河一所中学老师见面,很快婚事就定了下来。女的叫孙菊花,大高个儿,面色白里透红,丹凤眼,高鼻梁,在那个年代属于标准的大美人。后来见面谈话中才知道原来我们是漯河高中同届不同班的校友。

 

大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顺章哥终于从西宁调回郑州,接收单位是郑州一家中等规模的环保设备安装制造公司,还干他的老本行,负责污水处理设备的设计安装。薪酬还不低。漯河到郑州来往都很方便,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他们在漯河西靠沙河边买了一套别墅。二姨时不时从武汉回漯河住一段,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武汉和大表哥在一起。

顺章哥他们生了一个女孩,像她母亲一样漂亮,高高的个儿,聪明伶俐,学习好,具有文艺细胞,喜欢唱歌跳舞。

正当顺章哥一家该享受团聚天伦之乐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不到七十岁的顺章哥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漯河这一帮亲戚里,我和顺章哥是交往最多,最谈得来的,几十年关系一直没断,也可以说我们互为知音吧。顺章哥的去世,在我人生的岁月里少了一个有共同话题,能够推心置腹深入探讨人生意义的好兄长。

 

苦命的二姨,一生遭遇多灾多难,然而她从未向命运屈服,为两个儿子的生活幸福,她辛苦操劳再苦再累不吱一声,为儿忙,为孙忙,没有歇息的时候,二姨默默把人生的苦果吞咽,勤勤恳恳一生直到生命的终点。

 

三姨,在他们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的,也是长得最标致的。三姨夫老家河北石家庄一代,早年父辈来漯河做生意,就在漯河扎下了根。三姨夫弟兄五个,全住在漯河万祥街中段路北许家大院。

打我记事儿,三姨夫个头不高,瘦瘦单薄的身子,赤红脸,低眉顺眼,一口河北口音。在漯河搬运公司拉架子车。总觉得姨夫一年四季衣服没干过,汗渍斑斑,一条白毛巾搭在肩上,时不时擦去额头的汗珠。

三姨他们养育三男三女,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大表姐玉兰,是家里长女。玉兰姐像她的名字一样冰清玉洁,纯净温婉。从小就很懂事替爸妈操心,干家务。后来平顶山来漯河大招工,玉兰姐就去了平顶山工作,后升职到平顶山一商店门市部主任。最终落户在平顶山。

大表哥许玉兴,中等个儿,偏瘦,病黄脸。属于少言寡语,心里有数的人。六十年代末,招工到郑州铁路第二线路大修队。队部在郑州。我印象中的表哥,不苟言笑,穿一身铁路制服,胸前别着路徽。肩背大挎包,总是戴着白线手套,纤尘不染。

线路大修队的基本职责就是保障铁道线路畅通无阻。大部分工人是在室外线路上作业,属风吹雨晒重体力活。许玉兴自幼对无线电、矿石收音机、机电方面就很钻研,参加工作后这种兴趣未减。一直是队里技术革新的骨干。经常有小修小改的项目,颇受队里领导的器重。

那时我羡慕的是表哥一身铁路服,坐火车不要钱,想去哪儿去哪儿。

大表哥后来和漯河一小厂的女工结婚,结婚之后在外租房住。生了一个男孩叫雅丹,名字起得文雅脱俗,雅丹小孩倒也聪明伶俐,就是不爱学习,还经常逃学,成了父母的心病。后来表哥分到了铁路公房,很少与亲戚之间来往。

二表姐叫小菊,身材最好,说话快人快语,嘴如刀子,手脚麻利,风风火火的性格到哪儿也不会吃亏。文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三姨家老三表妹叫小桂争着下乡当知青了,小菊就被招工进了漯河鞋厂。在不大的小厂干得风生水起,厂里看她是块儿干销售的料,就选她进了销售科。后来与同厂一年轻的主管销售的副厂长谈恋爱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表妹叫小桂,随着学校到农村落户当知青几年,回城就投奔在平地山的姐姐玉兰去了,后来结婚成家定居在平顶山,和玉兰姐作伴,有啥事玉兰姐给她照应着,过得还算安稳。

两个表弟,大表弟也叫小毛,为人老实憨厚,心眼实在,从不惹事生非,在漯河一个小厂当工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还经常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二表弟小名小三,有点油嘴滑舌,为人眼色活,一点亏不吃,喜欢交际喝酒打牌,是小混混一个,不惹大事,也不消停,是三姨家的不安分的人,为此全家人没少操他的心。

三姨家孩子多,姨夫身体又弱,三姨为他们这个家没少掉泪,哪个儿女都十指连心,儿子、媳妇、孙子、外孙,大事小事她都得操心摆平,好多事只能埋在心里,好在三姨脾气温和,要不早就把人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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