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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同一所大学毕业,同一架飞机来加,同修一门专业,同住一间公寓。若干年后,她“海归”了,我“海呆”了。
归去时她没有博士帽卫冕,也没有万贯财傍身,在人满为患的北京人才市场愣是以绝对的“高龄”,不费力地找了份体面的“白领”肥差。正当我艳羡不已,蠢蠢欲仿时,她却又辞职不干,告我说玩儿上了泥巴,且玩儿得相当投入。去年回国,我一睹她的玩儿法,不禁对她的玩儿泥之瘾肃然起敬。
她“玩儿”得最带劲的地方是著名的北京大山子艺术区。踏进她的“车间”大门,我的心立即被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揪紧。那是一间低矮昏暗,四壁透光的教室。我知道它是教室,只因为有十来个聚精会神的乡村孩子正坐在砖头摞起的课桌旁听课。这是她两年前出外旅游,偶然路过一个山村小学拍下的。回来后她出资为这些孩子置齐了课桌课椅,并将这张照片挂在展室的醒目位置。随之她发现当地的农民工匠不仅能生产泥坛瓦罐,他们于有意无意间捏出的泥人泥物形象逼真,生动地表现了中国农民的劳作生息与喜怒哀乐。当时的艺术界,人们谈论的是“印象派”,是“后现代”。而农民,谁会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多看上一眼呢?由此她兴起了引领农民步入艺术殿堂的冲动。
2004年,她第一次举办了反映农民生活的泥塑展览,开宗明义,标题就是“农民来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前言中,她以中英文写道:“从深山到城市,从原始到现代,从生活到艺术,从宿命到求索,这条路是那样的艰难、漫长,但,他们还是来了。”她的展览绝不是简单地把农村搬进城市,也绝不是渲染农民的贫穷与苦相,她更多展现的是中国农民的纯朴、坚韧与知足常乐。这一展览不知让多少善良的人怦然心动,令多少猎奇的外国人睁大了眼睛,又使多少城里人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民工和保姆与他们一样具有活生生的灵与肉,这个群体更值得被现代艺术所讴歌。
从那以后,她又相继办了几期类似的展览,参展的有知名的泥塑大师,有没上过一天学校的农民,也有非科班出身的她自己。 这两年,她的“原色生活”艺廊已经成为京城首屈一指、为农民铺砖垫路、摇旗呐喊的艺术天地,其影响力甚至远播海外。
流连在她的以红黑为装饰主调的不大的展室,你仿佛置身于中国漫漫无垠的红黑色的土地和红黑色的脸膛:那当中一站,缺牙敞怀的老乡不正在招呼你“今个儿吃了没有”吗?那窗边儿正抿嘴儿扬簸的大娘马上要提醒你“脚底下瞅着点儿”了;台面上那一溜溜儿披袄搭甲、一笑俩酒窝的男娃儿女娃儿们,你从前一定在哪个村儿里见过;一不留神你差点撞上个抄手而立的“王老五”,他那似乎无欲无求的眼神儿立马就能勾起你内心的悸动;而那扛锄吟唱的,准是你心中回荡过无数遍的“大风从坡上刮过”;你接着往下看吧,那叼烟袋沉思的,那背媳妇傻笑的,那奶孩子的,那说情话儿的……
慢着,看那奶孩子的妇女,梳着老式的发鬏,眯着慈祥的眼睛,哺乳着两个光腚的孩子,再一细瞅友人亲手书写的标签,原来这一子是叫长江,一子是叫黄河。
昨天收到她发来的新展照片,展题为“信天游”。看到那一群大手大脚,裂着大嘴的乡亲们,我的泪水潸然而下。正是这一双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养活着我们华夏的亿万子孙,正是这一副副厚重坚实的脚板,支撑着我们中华的民族精神,再看那一张张嘶吼着“信天游”的乐呵呵大口,张扬的正是人类祖祖辈辈对幸福的诠释和延伸。
她,当年和我一样,怀着一个梦想离开了家乡,来到加拿大,如今她回去了,但她不是“吃回头草”,而是“杀回马枪”。
她,称自己不过是在“玩”儿泥的她,“玩”儿得不要钱也不要命、“玩”儿得两次晕倒在云贵高原采风路上的她,在我所有认识的“海龟”友人中最令我敬佩,也最让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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