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吾乡

说到“四海为家”，那是多么令人羡慕！这“四海为家”，是汉语中最充满豪气之豪语。这自然使人们想起那些胸怀壮志，云游四方的非凡人物。文艺作品塑造的人物姑且不论，那唐代著名的文学大侠李白遍游名山大川，其诗作豪放飘逸，灵气飞扬，光焰万丈，为历代所传诵。按说他该算一个以四海为家的人物了，可事实上不是这样，乡愁时不时向他袭来，他的家喻户晓的名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便是证明，他心里有不痛快，忧愁之心无处安顿，心灵之乡尚无着落。杜甫饱受安史之乱之苦，更是漂泊终生，即便喝了酒，纵使“饮酣视八极，俗物皆茫茫”，可酒哪里能浇愁，借酒浇愁愁更愁，心结仍然难解，心灵之乡无处寻觅。

是的，也许可以说，每个人一辈子都在寻求可以安抚心灵的东西或所在。

在密密扎扎的冬雨里，我们来到蒙城驰名海内的一家家具商店。一走进门，闻不到木屑味，也没有可怕的甲醛气，各式各样家具整件和零部件，琳琅满目，几乎应有尽有，一种温馨的气氛扑面而来，家的感觉在心里油然而生。然而这还是浅表的，有三处细节值得玩味：一是有可供儿童玩的玩具和场地，二是特为婴幼儿休息布置了一个小房间，连尿不湿也备好了。还有，店内好几处都挂着短皮尺及短铅笔，以便顾客随时可以取用。于细微处见精神，这种服务真可谓体贴入微，这才是真正的人性化服务。店堂内没有一幅标语口号，但处处以它的实际行动招引你，所以尽管路途较远，就是今天这样阴冷的下雨天，来人依然络绎不绝，停车场车辆多多，人气不错。我想，人们到这里来当然是为了经营好自己的家，这里较易买到称心的家庭用品，同时不能不承认，该商家刻意营造的跟家具、跟人非常协调和谐的家庭氛围，确实吸引人。据说许多国家都开有连锁店，但每个城市只开一个这样的名牌店。人说来也真是另类宠物，他不仅仅在家里要温暖，就是步出家门，就是来到商场也希望得到家的温暖，感受到家的感觉。而聪明的商家恰恰摸透了顾客这种心理，满足了人们这种惯常情感需求。

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我们来到位于蒙特利尔闹市的一家诊所，为两个孙女咨询营养师。诊所面积不算大，楼下两间，再加楼上，看上去很整洁。会客室摆放几个椅子，屋正中的小矮桌上有几本画报，墙上张贴着好多不大但很可爱的幼儿照，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在里间忙着接电话。儿子、儿媳带着孩子先上楼检查去了，我晚到。老伴告诉我，这里的服务真好，营养师还帮拿鞋子呢。我看到，每个营养师下楼上楼都微笑着，也总要送一些营养品给就诊者带走。这是慈善诊所，营养品是慈善机构捐赠的。而折服我的是她们的态度，营养师们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微笑，那让你觉得极为亲切而无可挑剔的真诚，会使你觉得她们是你的姊妹，或就如自己的母亲。这里的一切会让你感到人跟人没什么距离，以致我们几个原本不相识的人，也在会客室里交谈起来了。我在这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诊所，又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觉。我想，到这样的诊所来，即使有一点小不舒服，享受到这样贴心的服务，疾病肯定也会不治而愈。

到蒙特利尔已有些时日，还没去过图书馆呢。一天午后，儿子陪我坐了五站公共汽车，来到一家靠着车站的中文、英文书籍兼有的图书馆。这家图书馆并不大，空间紧凑，布局得当，读者可以坐下来阅读报刊，也可以到书架上翻捡，挑出自己需要的书在此看，或者借走，限三周以内归还，双休日照常开放。我看到配有若干台电脑供读者上网，现在电脑前就坐着不少人。我借了中文书金庸的《鹿鼎记》和轻言的《历代诗话小品》，计两册。我问：“到时还到这里还吗？”儿子却说：“不一定。可以还到这里，也可以还到别处，图书馆是全市统一管理。”这倒跟国内银行的通存通兑很相似，我觉得很新鲜，新鲜在它确实做到了想读者所想，处处方便读者，也真正做到了书尽其用，资源共享。至此，到加拿大没有中文书读的担忧终于消除了，我仍然可像在国内那样自由自在读我的书了，尽管到了异国他乡，我仍然保有我的精神家园，何愁之有？
来加国前，我自以为不会呆多长时间，因为在国内旅游常常还没有上路就想着回来，旅游兴趣一般。这次是到现在为止呆在“家”外时间最长的了。能如此耐心住到现在，究其原因，如前所述，是因为我在蒙特利尔能时时产生“家”的感觉，客观环境作用于主观感受，心绪极佳。唐白乐天尝尽异乡漂泊之苦，他多次说过“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宋东坡则斩截地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李白杜甫的家国之念尤深，常出惊人语，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工部竟称“漫卷诗书喜欲狂”，又说“青春作伴好还乡”！我说这些的意思就是，若天下大乱，则无国无家，无处安家；若国泰民安，则有国有家，处处是家。就各人而言，遭际不同，境遇不同，感受自然也不一样，这感想读者诸君会认同的吧？

何处是吾乡？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终于找到心的安身立命之所，此地有我心灵的家园，精神的归宿，蒙特利尔就是我现在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