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6点，四川宜宾高县的夜市步行街开始热闹起来。夜市最东边，是胡二妹的摊位，主要售卖铜锅洋芋和油炸串串。但摊位上曾吸引众多食客的灯箱，已不再亮起。 六天前，10月9日，胡二妹因顾客对其菜量不满，在社交平台被发帖“避雷”。帖文热转引发网络暴力，胡二妹不堪其扰，选择跳河轻生，夜市街上从此少了一个热闹的摊位。 事件回顾—— 顾客就餐不满意，发“避雷”帖文引众多差评 摊主认为经历网暴跳河轻生 10月6日，一位女顾客在胡二妹的摊位上购买了炸菜，因对菜量不满，该顾客在多平台发布差评。 这位顾客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避雷某某铜锅洋芋，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10块钱一份的炸菜，堆得多了就不让夹菜了。我买一份肯定要吃饱啊，玩不起开什么店呢？后面直接就不给加土豆了，两份都没有加土豆，一脸高傲的样子，搞得好像谁欠你一样。”随后，在相关帖文评论区出现了大量针对摊主胡二妹的差评。  胡二妹的丈夫介绍，该顾客购买的10元炸菜为自选模式，有20余种菜品任选，装满一筐后，再视情况给顾客添加炸土豆条。菜夹多了土豆就加得少，菜分量特别多的情况下，土豆条就加不了，但会向顾客说明。对于该差评，胡二妹也曾公开表示，提供给该顾客的“两份炸菜份量对得起天地良心”。 因为持续遭受网暴，胡二妹选择了轻生。她留下遗言称：“这两天我经历了在我心中的网暴，吃炸菜说没有加土豆，下面一些评论拥上来，有说服务差的，有说味道不好吃的。”其坦言小摊经营压力大，“我每天睡觉不超过6小时，最后换来这样的避雷视频”。 高县庆符镇政府工作人员回应称，此事警方正在调查，镇政府配合相关工作。高县公安局工作人员表示，事发后已第一时间处置，目前正在联合处理此事。 事发后，发布避雷帖的顾客通过个人社交账号发文回应：“我清楚大家的惋惜与悲痛心情，我同样深感遗憾。但我发布的仅仅是本人真实的消费体验评价，无任何恶意、无任何煽动、无任何捏造事实。我觉得我不该因为一场意外悲剧被无限追责、被全网审判。” 逝者遗言—— “我想诚心经营着小摊 避雷视频（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朋友们你们吃过我的土豆吗，我真的那么不堪吗？永别了，我可怜的两个孩子，妈妈是无能的妈妈，孩子恨我吧，我不好！”这是胡二妹发布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在此之前，胡二妹每天发布的内容都是出摊提醒，并配上自己售卖的炸串、狼牙土豆、凉面、包浆豆腐等小吃照片。此外，她还偶尔发布一些备料的照片视频，来展示菜品干净卫生，以及工作的热情。  如此乐观的一个人，却最终在自己的遗言中写道：“对不起，我的家人，我的孩子，还有摆摊一直默默帮助我的嬢嬢，我让你们失望了，是我太懦弱了，这次我真的扛不住了！” “从出摊这几年，我基本都是凌晨1点以后睡觉，出摊虽然辛苦，但节省点，支起了我的小家庭开销。”胡二妹在遗书中说，因为长期熬夜到凌晨，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压力挺大的，我爱哭，爱胡思乱想，是我最不好的弱点！” 对于自己经受的差评与网暴，她表示：“我回忆我摆摊以来，我经常都想得是份量拿足点，只有及（极）少数及（极）少数没有加土豆，是确实菜品选足了，没有加土豆进去。”胡二妹说，液化气、摊位租金、各种调味品都在上调，但她的炸菜一直保证20种以上的菜品。“谋生的压力挺大的。”  “我看到了顾客发的避雷视频，蜂拥而上的差评，心里有的会委屈。”“从避雷视频发出来，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心里就在想那个那个又差评了。”“我想诚心经营着小摊，避雷视频（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场走访—— 附近摊主称胡二妹“勤奋踏实、开朗率真” “经常中午前出摊，有时候到凌晨才收摊” 胡二妹的摊位位于高县夜市的最东头，这条位于正大路与东升大道间、长度不足500米的步行街，容纳了数十家小店，涵盖小吃、茶饮、美甲、服饰等多个门类。 傍晚时分，步行街中间的摊位也开始营业，这里随之成了县城夜晚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因家中行二，胡二妹便以此为名，在夜市街打出了“胡二妹铜锅洋芋”的招牌。  事情发生后，胡二妹的摊位便再未营业，摊位上的工具已收拢在一起，操作台铺上了蓝布，但招牌依然挂着，上面写着“胡二妹 铜锅洋芋 油炸串串”。站在她的摊位旁，不时会听到有经过的行人提起关于她的事情。  步行街上，何丽（化名）的摊位与胡二妹距离很近，她在此处摆摊两年多，主要售卖当地的特色小吃叶儿粑。 何丽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胡二妹售卖的小吃干净卫生，味道也好，她很喜欢吃。“我经常去她那里买炸土豆，出事那天晚上我还想买来着，迟迟不见她出摊。第二天听说她出事儿了，我难受了很久。” 谈及胡二妹的性格，何丽表示：“她是个很努力的人，特别勤奋踏实，经常中午前就出摊了，有时候晚上过了12点才收摊，等到家都凌晨了。她有两个孩子，早上要送孩子去上学，还要买菜备料，一天能休息的时候很少。” “她人很开朗，跟周围的摊贩相处很好，还能记得住客人的口味。每次我去买炸土豆，她都能记得帮我少放辣椒。”何丽说，“她的离开让我们都很伤感，这两天看着她的摊位，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商户看法—— “小本生意不容易，几句差评可能毁了几年声誉” “刚开始遇到差评整晚睡不着，后来慢慢看淡了” “这件事情对于我们这些商户来说，都有着很大的触动。”何丽向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表示，短短几句差评最终造成一个生命的离去，这样的悲剧值得大家去反思。 在何丽看来，那名给出差评的顾客“反应有些过激”。“吃的东西千人千味，顾客有不满意的地方也正常，如果对食物口味、摊主态度有意见，下次不来就好了，没必要在网上写那些东西。” “步行街上的小摊一般都是夫妻档，是一家人谋生的饭碗。我们本本分分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几句不好的评价很可能毁了积攒几年的声誉。” 刘丰（化名）是步行街附近的一家餐厅老板，店面规模不小，主营烧烤。“我和妻子也是从街边小摊做起，现在做起了一家店。” “我们这里是个小县城，餐饮做的大多是熟客生意，大家认准了口味就会常来。”刘丰说，“胡二妹的铜锅洋芋摊上总是很热闹，回头客多，我也常去吃，有时候还会排队，大家都比较认可。” 刘丰说，他认识的胡二妹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和人打招呼都是笑嘻嘻的”“她卖的一份炸菜10块钱，让顾客自己装满一碗，实际利润没多少，顾客在网上到处发人家给的量少、态度差，明显是带着情绪的评价。” 刘丰告诉记者，经营餐厅多年，他有时也会面临顾客给出的差评。“有些真心提出建议的，我们虚心接收加以改进，但那些无理的差评，我以前都会怼回去。”刘丰说，“刚开始遇到差评我也会想不开，很内耗，整晚都睡不着，后来慢慢就看淡了，现在我也不太理会这种事情。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评价却压垮了胡二妹，酿成了悲剧。” 生前友人—— “她是个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人” “小县城人口少，有什么消息会很快传开” 程宁（化名）与胡二妹认识十多年，她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胡二妹今年33岁，在摆摊之前，曾在家具店做过导购。“我们在那时候认识，我俩的女儿年纪相仿，还曾做过同学。” “她是一个很踏实很本分的人，待人温柔、和蔼、客气。”交谈中，程宁多次这样形容胡二妹。  “她卖铜锅洋芋有4年时间了，每天都准备20多种菜品，特别新鲜，品质没得挑，洗得也干净，现点现做，我经常带我女儿去吃。”程宁说，胡二妹有两个孩子，大女儿12岁，小儿子4岁，“平时出摊时她带着孩子，摊上的东西会给自己孩子吃，这让我们很放心。”  打开胡二妹的朋友圈，程宁说：“她日常发的都是自己做的小吃照片，她是个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网暴让她遭受精神上的重创，又怎么造成这样的后果。” 对于后来引发网暴的“避雷帖”，程宁认为：“我作为一个消费者，我可以理解大家对自己的消费体验进行正常评价，但有点不满意就随意发一些内容到网上去‘避雷’，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跟风附和，商家无力辩解，这对她们很不公平。” 程宁表示，小县城人口少，流动小，有什么消息都会很快传开。“面对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如果是个强势的人可能就‘反击’回去了，但偏偏遇上的是她这样一个老实的人，情绪都憋在了自己心里，选择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作为成年人，我们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程宁说，“我觉得这种不负责任的‘避雷’行为应该加以限制，参与网暴的人应该为此道歉，也希望有关部门能还她一个公道。” 网友观点—— 表达消费体验的同时应思考差评的边界在哪里 平台流量分发机制将一条差评推成了集体审判 随着事件在网络上发酵，许多网友对胡二妹的离世表达了痛惜和愤怒。 有网友表示，他对这件事情中的“避雷”行为也感到无法理解：“现在已经到了对一份10块钱的炸土豆都要网暴的地步了吗？这么斤斤计较，活得实在太累。” 也有网友认为，在顾客帖文的评论区，很多跟风差评的人根本没有去过胡二妹的摊位。“很多跟着差评一块网暴的，并不一定真的吃过，他们才是雪崩中的一片片雪花。” 一位目睹了全过程的网友描述：“大概10月7号的时候，社交平台给我推送了一篇‘避雷’附近炸土豆的帖文，我点进去看的时候已经有两三百条评论了，高赞的都是骂店家的，还有不明真相的网友附和，有几条帮着老板娘说话的也被围攻。”这位网友还提到，“小县城就这么多人，我在成都上班的朋友都刷到了，可想而知那个避雷贴被推了多少流，成千上万的浏览量。”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注意到，不少网友从平台机制的角度进行了反思。“平台不生产恶意，但平台负责把恶意聚在一起。”一位网友评论道，“相关法律已经写明，发现网络暴力苗头时不得用算法推荐继续推送相关信息，可现实是，一条10元炸菜的消费反馈被流量分发机制推成了集体审判，吸引越来越多不相干的人参与这场闹剧。” 有网友表示，顾客有权表达消费体验，为其他消费者提供经验参考，这本无可厚非，但带有侮辱性言辞的“避雷帖”以及大量跟风谩骂已经超出了正常评价的范畴，差评的边界在哪里，值得我们去反思。 大风时评—— 消费评价，不应异化为线上审判的凶器 跳出“以暴制暴”怪圈，悲剧才会真正带来警醒 一场由消费评价发酵而成的悲剧，让我们开始重新审视网络评价背后潜藏的风险。 消费评价本是市场中双向沟通的窗口，合理、善意、具备建设性的评价，既能为其他消费者提供参考，也能帮助商家补齐经营短板，理应得到尊重。但当评价脱离商品和服务本身，掺杂对经营者的人格否定与情绪宣泄，再借助网络流量持续传播，无数负面声音汇集一处，便会演变成一场线上公开审判。 我们在这起悲剧中看到，网络评价体系存在着严重的代价失衡。发布负面评价的人，发言成本极低，而小商户需要承受的却是客源锐减、生计受挫，还要独自应对接踵而至的非议。他们没有专业舆情团队支撑，面对铺天盖地的负面言论，仅凭简单辩解，很难消解舆论带来的巨大冲击。 单独的差评本属于消费反馈，可一旦叠加网友跟风宣泄，再加上平台流量的推波助澜，零散评价就会升级成对商家的全盘诋毁，最终演变为网络暴力。几句轻飘飘的留言，如同片片雪花，汇聚之后便能引发雪崩，就可能成为压垮一名摊贩、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平台的流量算法中，充满冲突感的避雷帖更容易博取关注度，算法便持续推送这类内容，将微小的消费纠纷不断放大。平和理性的建设性评价常常无人问津，而带有对立情绪的帖子，却会被推送给网友。这类隐性恶意评价与跟风留言隐蔽性较强，很难被及时识别拦截。平台不能只追逐流量收益，却无视内容扩散引发的连锁伤害，流量增长也不该建立在普通人的痛苦之上。 同时，我们也该意识到，一场网暴的平息，不应该是另一场网暴的开始。悲剧发生后，舆论枪口迅速掉转，舆论矛头迅速转向最初发帖的消费者，这位顾客的社交账号被围攻，她本人也不得不发文回应“不该被全网审判”。如果一场网暴造成的悲剧，最终以另一场网暴来“讨回公道”，那么暴力只会在舆论场上循环往复，永远没有真正的终点。 很多人在情绪驱动下急于寻找一个“责任人”，用谩骂、人肉、集体声讨的方式宣泄愤怒，却忽略了这种集体围攻，本质上和此前压垮摊贩的线上审判并无二致。我们固然可以对越界的评价行为提出批评，但批评应当守住理性底线，聚焦行为本身，而非对个人展开无差别的人格攻击。 真正的反思，不在于寻找一个可供全民讨伐的对象，而是追溯事件链条，思考评价为何会越过边界、算法为何会放大冲突、言论为何会汇聚成伤人洪流。唯有跳出以暴制暴的情绪怪圈，理性辨析事件因果，才能让这场悲剧带给我们真正的警醒，而不是让网络暴力换一个目标再度上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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