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类的mal du pays

当初在COFI 班上学了一个短语：mal du pays。说的是人们在异国他乡，当生活中遇到困难，事业不顺利时都会流露出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对故土的眷恋。简称思乡病。我只知道这一层意思。但后来偶然发生的一件事使我了解到mal du pays 更深一层的涵义。

那是发生在去年，为考取魁北克专业协会（ORDRE）的执照, 我参加了一个培训项目。我们这个班一共有15个人，7个阿尔及利亚的，5个摩洛哥的，一个喀麦隆的，还有一个多哥的。我是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我和Amina 最要好。她 是阿尔及利亚人，差不多每天她都要向我学中文，到培训结束时她已能说不少中文了。我也就和她无话不谈，甚至不只一次的让她摘下围在脑袋上的头巾，穿上不带袖子的裙子，但她都拒绝了，她说那是不允许的。

一天课间，我们都在聊天，一个叫Hicham摩洛哥男生也凑到我们这堆人里，就坐在我旁边。他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讲非洲杯足球赛，我不喜欢足球，就起身想离开。突然我发现，在他的右手上从虎口到手腕有一条很长，很宽，又很深的大疤，那实在太刺眼了，我出于好奇就问Hicham：“你这疤是怎么回事?”,他可能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恐怖分子砍的”。一提到恐怖分子，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立刻出现了摩洛哥的恐怖分子参与的 9.11 美国世贸中心被炸事件。影像还未结束，不知怎的我却冒出了一句话“你们国家怎么那么多恐怖分子呀？”话刚一出口，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Hicham 瞪着眼“你说什么？”，正在不知所措时，Amina 一把把我拉出了教室。

我自己都知道我肯定脸红了，因为我觉得有些发烧。我赶紧向Amina解释说我不是有意的。 我平时在班上就不拘小节，大大咧咧，Amina自然理解我。又一个课间，我见她在跟Hicham说话，我想肯定是Amina在替我说好话呢。但却见Hicham脸通红，跟猪肝似的，手势也很强硬。看来他是真生气了，但我却没想到他竟然采取了一种近似报复的行动。

那是转过一个星期，我们要做一个小型的演讲，老师早就布置了。我的选题是有关京都议定书的。这方面参考材料较多，写起来也顺手，自认为准备得挺好。上午我讲完了， 如释重负，就心不在焉了。Hicham下午讲，开始我没在意，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头了。原来他是在讲中国的农民吃不饱饭的问题。大家都该明白了吧，为什么他要讲这个题目，首先他根本就不了解中国， 如何去对中国人都无法说得清的农业问题品头论足呢。其次，这也不是他的专业，更有甚者，这不是他原定的题目，他是后改的题目。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报复我。看着他那幅得意忘形，阴损恶毒的模样，我心里有一股无名的火在烧，我想等他讲完了我一定要质问他 （每人讲10分钟后，有10 分钟的问答时间）。就在他往投影仪上换片子时，Amina 突然说话了，她用非常平和，非常纤细，又非常坚定不容辩驳的口吻说：“Hicham， 你知道中国是一个多么大的国家吗？他的人口比我们整个非洲的人口的两倍还要多，人均资源量却比我们要少得多。这里的魁北克人只能吃到我们产的桔子，仅此而已。而享用的中国货却数也数不清， 包括你用的笔，你用的片子。咱们不能单从一个方面去片面地分析这个国家整体的实力，……。她还说了好多，我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最后老师见到放学的时间了，就叫了暂停，总结了几句就下课了。我找到Amina 对她说：“你说得太好了，他说得不对，他不能这样做，但我法语不如你，你说的效果比我要好，谢谢你。” Amina 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为你才说的，你们俩都犯了一个毛病。”“什么病？”“ mal du pays ”“这也是mal du pays？”“是的，这是他的另一层含义， mal du pays 不允许别人说自己的国家不好，即使我们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的国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自己曾经是个受害者，但如果外人来指指点点，我们又都会反对，看你刚才多激动啊。不管你是无意的，还是Hicham是有意的。这就是mal du pays！”

从此我知道了mal du pays的这一层含义。